八月的巴黎沉浸在一種悶熱而焦躁的氛圍中。
塞納河的水位因夏季乾旱而降低,露出兩岸大片泥濘的河床,散發著淡淡的腐殖質氣味。
街巷間,營養不良的流浪狗趴在陰影裡喘息,商販的叫賣聲也比平日少了幾分力氣。
然而,在這片市井疲態之上,巴黎的政治空氣卻依舊緊繃如弓弦。
黎塞留府邸,那位已故鐵腕首相的遺產,如今成為其繼任者朱爾斯·馬紮然樞機主教的權力中樞。
這座位於皇家宮殿附近的建築,外表並不特彆張揚,但其內部網絡的複雜程度,堪稱法蘭西王國真正的神經中樞。
書房內,厚重的橡木門緊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馬紮然坐在寬大的桃花心木書桌後,手中把玩著一枚鑲嵌著巨大藍寶石的戒指。
這是去年,年幼的國王路易十四在生日時賞賜給他的禮物,象征著這位意大利出生的教士在法國宮廷中擁有無可置疑的地位。
他身著簡單的黑色教士袍,與奢華的書房形成鮮明對比,但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卻銳利有神,翻看著麵前攤開的一份份檔案時。
“葡萄牙大使今早送來的。”馬紮然的私人秘書,年輕的讓·巴普蒂圖塔·科斯蒂將一份蓋有葡萄牙王室紋章的信函輕輕放在桌上,“由若昂四世陛下親筆簽名,但內容……很微妙,更像是一封‘推薦信’,而非正式國書。”
馬紮然冇有立即去拿信,而是先看了看桌上另外幾份報告。
一份來自財政總監米歇爾·帕蒂耶爾,詳細列出了截至上月底的戰爭開支和國庫赤字,數字讓人觸目驚心。
另一份來自巴黎高等法院首席法官皮埃爾·布魯塞爾,措辭恭敬但立場強硬地駁回了王室最新一項關於向官員強製借款的敕令。
還有一份來自前線,法軍元帥蒂雷納伯爵抱怨西班牙炮兵的火力突然增強,導致最近幾次小規模衝突中法軍傷亡異常慘重。
最後,他的目光才落到那封葡萄牙來信上。
“美洲西海岸……新洲華夏共和國。”馬紮然輕聲念出這個陌生的國名,發音有些生澀,“科斯蒂,你對這個國家瞭解多少?”
科斯蒂顯然早已做好準備,他從隨身攜帶的皮製檔案夾中抽出幾份整理好的情報:“這是根據我們駐西班牙、尼德蘭、加勒比以及地中海貿易商人的情報彙總,大人。”
“新洲華夏共和國是一個大約二十多年前在北美西北海岸建立的新國家,其主體人口據說來自遙遠的東方,但也有部分數量的歐洲移民和當地印第安土著。”
他翻到下一頁:“關鍵資訊是,這個國家曾在過去十五年時間裡,兩次與西班牙美洲殖民領地爆發大規模戰爭,並且……兩次都取得了勝利。”
“第一次戰爭,他們占據了西班牙人宣稱的俄勒岡地區,並獲得了獨立地位。第二次戰爭他們的艦隊南下一千裡格,橫掃西屬美洲太平洋沿岸,相繼攻占了瓜達拉哈拉、阿卡普爾科、巴拿馬等重要港口城市,打得西班牙人毫無還手之力,最終迫使西班牙承認他們在太平洋地區的主導權,並開放部分美洲港口進行貿易。”
馬紮然揚起眉毛:“兩次擊敗西班牙?在海上?”
“不僅僅在海上,大人。”科斯蒂回道:“他們的陸軍還打垮了整個西屬美洲殖民軍,甚至一度威脅墨西哥城。”
“當然,他們的海軍力量也頗為強大,根據荷蘭西印度公司流出的情報,新華海軍擁有一種獨特設計的快速戰艦,火炮射程和精度遠超歐洲同類火炮。正是憑藉這種海上優勢,他們才能在太平洋上完勝西班牙。”
馬紮然身體前傾,臉上露出濃厚的興趣:“繼續說。”
“更值得注意的是,他們在與西班牙結束戰爭後的狀況。”科斯蒂抽出幾份情報,稍事掃了一眼,“按照常理,在短短十五年時間裡,連續爆發兩場戰爭,應該會導致雙方長期敵意。”
“但事實恰恰相反,自三年前(1644年),新華人跟西班牙簽署和平條約後,雙方關係卻迅速升溫。西班牙不僅承認了新華的獨立,還授予他們在美洲殖民地有限的貿易專屬權。”
“過去三年,大量東方商品,諸如絲綢、瓷器、茶葉、藝術品,就是通過新華流入西屬美洲,再轉運至歐洲。正是這些商品的轉口貿易,為瀕臨破產的西班牙財政注入了寶貴的現金流。”
馬紮然冷笑一聲:“那麼,我們在佛蘭德斯前線遇到的西班牙新式火炮,還有那些讓蒂雷納元帥頭疼的燧發槍……”
“是的,主教大人,那些武器極有可能也來自新華。”科斯蒂點頭,“我們截獲過西班牙運往佛蘭德斯的軍火清單,上麵有些武器的名稱和規格與西班牙乃至其他歐洲國家的製式完全不同。”
“而且,有商人在塞維利亞港口親眼見過卸貨的箱子,上麵有奇特的文字標記,經辨認是東方文字。”
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的花園裡,幾隻麻雀在噴泉邊嬉戲,發出嘰喳的叫聲,與室內的凝重形成荒誕的對比。
“還有一件事,大人。”科斯蒂翻到情報資料最後一頁,“大約四個多月前,荷蘭西印度公司組織了一支艦隊,試圖奪取葡萄牙在巴西的首府聖薩爾瓦多。”
“本來荷蘭人勝算很大,但一支恰好在那裡訪問的新華艦隊介入戰鬥。結果……荷蘭艦隊慘敗,旗艦被擊毀,司令官陣亡。正是這場戰鬥,保住了葡萄牙在巴西那座最重要的殖民據點。”
馬紮然拿起了那封葡萄牙來信,以極為認真的態度,重新讀了一遍。
這封信的內容正如科斯蒂所說,是一封典型的“推薦信”,若昂四世以熱情洋溢的語氣讚揚新華是一個“文明、進步、熱愛和平的國家”,表示新華有意與歐洲主要國家建立友好關係,特此向“尊貴的法蘭西國王及睿智的馬紮然樞機主教”推薦新華使團,希望法國方麵能考慮接受他們的正式訪問。
信中冇有提及任何具體合作事項,冇有承諾,甚至冇有明確要求回覆。
它就像一塊投入水中的小石子,隻為試探能否激起一絲漣漪。
馬紮然將信讀完,頭輕輕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科斯蒂安靜地站立一旁,不敢打擾。
大約幾分鐘後,馬紮然重新睜開眼睛,似乎有了某種決斷。
“他們接連訪問了葡萄牙和西班牙兩國。”他看向科斯蒂,“葡萄牙給了他們最高規格的接待,這我可以理解。畢竟,一個被歐洲主流國家孤立的叛亂政權,任何形式的外交承認都是救命稻草。”
“但西班牙呢?一個剛剛被他們擊敗的國家,一個理論上應該視他們為敵人的國家,為什麼也對他們熱情款待?甚至可能從他們那裡購買軍火?”
科斯蒂小心地回道:“根據我們在馬德裡的線報,那個新華使團在西班牙同樣受到了高規格接待,被安置在梅迪納·西多尼亞公爵的莊園,幾天後,西班牙國王為他們舉行了隆重的歡迎晚宴。”
“在隨後的時間裡,新華人與西班牙軍事、貿易、航運、殖民事務等諸多部門官員進行了密集會晤。至於,他們具體會談內容……西班牙宮廷對此進行了嚴格保密,暫時還未收到情報。”
“但我們推測,軍火貿易和商業合作應該是他們雙方之間的核心討論內容。”
“那麼現在,”馬紮然的手指輕輕敲擊著葡萄牙來信,“他們通過葡萄牙人做中間人,想來法國。目的是什麼?他們能給法國帶來什麼?又想要從法國得到什麼?”
他站起身,走到懸掛在牆上的巨幅歐洲地圖前。
地圖上,代表法國勢力的藍色區域與代表哈布斯堡王朝的黃色區域犬牙交錯,從佛蘭德斯一直延伸到意大利。
“我們在兩條戰線上與西班牙作戰:陸地上在佛蘭德斯和意大利,海上在加勒比和地中海。戰爭已經持續了……多少年了?十年?十一年?”
馬紮然的聲音平靜,但科斯蒂卻隱隱聽出他的疲憊和無奈,“國庫已經空了,人民也厭倦了戰爭,高等法院的那些法官們正等著我犯錯誤,好以‘保護傳統自由’的名義推翻我所頒佈的各項政策。”
他轉身麵對科斯蒂:“而這個新洲華夏共和國……他們能兩次擊敗西班牙,說明他們的軍事實力並不弱。在戰爭結束後,他們能與西班牙化敵為友,說明他們務實而精明,懂得計算利益。”
“現在,他們主動找到我們法國……”
科斯蒂明白主教大人的意思,但心中卻生出幾分顧慮:“主教大人,但我們也要考慮幾個關鍵問題。第一,新華與西班牙的關係過於密切,他們甚至可能正在持續向西班牙提供對抗我們的武器。接受他們的訪問,會不會……”
“會不會引起國內眾多貴族和法官們的強烈反對?”馬紮然嘴角浮現出一絲冷笑,“他們知道如何處理國與國之間複雜的關係嗎?”
“若是,我們允許新華人訪問法國,你說西班牙人會不會就此產生猜忌的心思?如果,能讓西班牙人分心,甚至減緩對前線的軍事支援,那對我們法國來說,反而是一件很好的事情。”
“主教大人睿智!”科斯蒂發出由衷地讚歎。
“嗬嗬……”馬紮然輕笑幾聲,“你還有什麼顧慮,繼續說。”
“是,主教大人。”科斯蒂繼續說,“第二,新華人訪問我們法國,所圖恐怕隻有商業上的合作,試圖將他們所掌握和生產的商品銷售至法國市場。”
“那麼,對此我們將可能遭到國內商人的反對。主教大人,你知道的,西班牙人通過轉口新華獵取的皮毛,在數年前就已經開始影響國內諸多皮毛商人的利益了,裡昂和巴黎的皮毛商行會,就此已經有過抱怨。”
“商人的抱怨?”馬紮然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隻要戰爭還在繼續,隻要軍隊還需要裝備和軍餉,商人的利潤就必須為國家的利益讓路。”
“況且,如果新華的商品能通過法國而不是西班牙進入歐洲市場,關稅收入歸我們,而不是馬德裡。”
“……”科斯蒂怔了一下,對這位樞機主教的自信感到有些不安。
“一切為了上帝,一切為了法國。”馬紮然麵無表情地說道。
“是,主教大人。”科斯蒂猶豫了一下,隨即非常謹慎地提醒道,“巴黎的局勢……主教大人,高等法院的態度越來越強硬,民眾的不滿也在不斷積累。”
“若是……若是我們在這個時候接待一個遙遠的、非基督教國家的外交使團,會不會被反對派利用,攻擊你‘引入異邦勢力’、‘背離法蘭西傳統’?”
馬紮然聞言,陷入沉默當中,目光投向窗外。
從這個房間可以看到花園的一角,也能瞥見遠處巴黎城的屋頂。
那些屋頂下,或許正醞釀著他掌權以來最大的政治風暴。
“恰恰相反。”良久,馬紮然緩緩開口,眼中露出一絲笑意,“這對我們來說,可能是一個很好的機會。”
科斯蒂不解地看著他。
“想想看,科斯蒂。”馬紮然坐回椅子上,手指交叉放在胸前,“一個來自世界另一端、兩次擊敗西班牙的新興國家,主動尋求與法蘭西建立關係。這在民眾和貴族眼中,會傳遞什麼資訊?”
不待科斯蒂回答,他自顧自地說道:“它會傳遞一個極為積極而明確的資訊,即使遠在美洲的國家,也認可法蘭西在歐洲的地位和影響力。”
“新華使團的到訪,會增強王室的威望。彆忘了,名義上接見外國使節的是國王陛下,雖然陛下才九歲。但它會向國內外展示,法蘭西依然是一個值得尊敬和交往的強大國家。”
馬紮然的思路像是被突然厘清:“而且,與新華的接觸本身,就是對西班牙的一種製衡。讓馬德裡知道,如果他們能在大洋彼岸找到合作夥伴,我們也能。”
“這在外交上是一種姿態,在心理上更是一種無形的壓力。新華人,未必就是西班牙人的潛在盟友!”
“至於,我們法蘭西能從中得到什麼……”馬紮然站起身,開始在書房裡踱步,“武器裝備?如果他們的火炮真的比西班牙人的還好,那對我們前線的價值不可估量。”
“貿易機會?如果能把部分東方商品的貿易路線從西班牙轉移到法國,不僅能增加財政收入,還能削弱西班牙的經濟復甦。”
“技術知識?一個建立新國家的民族,並且能遠渡重洋來到歐洲,必然有其獨到之處。”
他在窗前停下,背對著科斯蒂:“不管我們能從新華人那裡得到什麼,至少,接受他們的訪問,我們並不會失去什麼。不是嗎?”
科斯蒂靜靜地聽著,心中對主教大人的政治嗅覺深感佩服。
這個意大利出生的樞機教士,總能在複雜的局勢中找到對自己最有利的角度。
“那麼,你的決定是?”科斯蒂問道。
馬紮然轉過身,臉上恢複了平日那種溫和表情:“給葡萄牙人回信,以國王陛下的名義,表示法蘭西王國歡迎新華使團的正式訪問。邀請他們前來巴黎,我們將給予相應的外交禮遇。”
他走到書桌前,拿起筆,但想了想又放下:“不過,不必顯得過於急切。回信的措辭要熱情但保持矜持,體現法蘭西王國的尊嚴。”
“訪問的時間……就定在兩個月後吧,十月初。那時秋季的宮廷社交季剛開始,天氣也適宜。”
“接待規格呢?”科斯蒂問,“按什麼標準?與葡萄牙使團相當?還是……”
馬紮然思索片刻:“與威尼斯共和國使團的規格相當。高於一般商業國家,低於傳統盟國。把他們安排在……盧浮宮附近的某座宅邸,既方便管控,也顯示重視。”
“明白,主教大人。”科斯蒂快速記錄著,“那麼,是否需要提前準備一些議題?比如貿易,比如武器采購的可能?”
“先不急於接觸實質內容。”馬紮然搖頭,“等他們到了,觀察他們,試探他們。看看他們更關心什麼,想要什麼。當然,我們也要看看西班牙和葡萄牙對此的反應。”
他走回窗邊,再次望向巴黎城的街景:“記住,科斯蒂,在法蘭西王國,政治就像下棋。新華使團是一枚新出現的棋子。我們不知道這枚棋子的真實力量,也不知道對手會如何應對。”
“所以,第一步不是急著用它進攻,而是把它放在棋盤上,觀察整個局勢的變化。然後,在最合適的時機,用它來發起進擊。”
科斯蒂手撫前胸,微微一躬身:“主教大人,你的智慧令人歎服!”
馬紮然冇有迴應,隻是繼續望著窗外。
八月的陽光照耀著巴黎,這座歐洲最大、最繁華也最動盪的城市。
在塞納河的對岸,巴黎高等法院所在的西岱島上,法官們正在策劃下一輪對抗王權的行動。
在聖日耳曼區的貴族沙龍裡,佩劍貴族們私下議論著馬紮然這個“意大利佬”何時會倒台。
在聖安托萬區的貧民窟裡,買不起麪包的母親們看著饑餓的孩子,眼中滿是絕望。
而這一切的中心,這位實際統治法國的意大利樞機主教,此刻正在思考如何利用一群來自大洋彼岸的陌生人,來穩固自己搖搖欲墜的權力,推進一場似乎永無希望的改革,以及應對殘酷而長久的戰爭。
“準備回信吧,科斯蒂。”馬紮然說道,“讓我們看看,這新洲華夏共和國到底是一個怎樣的國家。”
“還有,他們究竟又能給法蘭西帶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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