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1日,清晨,新華訪歐艦隊一行五艘船的錨鏈在絞盤吱呀聲中緩緩升起,鐵鏈與船體摩擦的悶響驚起了碼頭附近棲息的海鳥。
布宜諾斯艾利斯的土黃色輪廓在薄霧中漸漸模糊,最終沉入拉普拉塔河渾黃河水的儘頭。
艦隊調整風帆,憑藉逐漸強勁的西南風,流暢地轉向東北,以嚴謹的楔形隊列沿著南美大陸曲折的海岸線,駛向北方的葡屬巴西。
午後,陽光刺破雲層,將“海妖號”的甲板曬得溫熱,散發出淡淡的樹脂與焦油氣息。
幾名未當值的年輕軍官聚在右舷後甲板,倚著橡木欄杆,眺望西側陸地。
視野所及,是延綿不絕的墨綠色--那是廣袤的潘帕斯草原與原始森林犬牙交錯的邊緣。
海岸線在此處呈現出一種蠻荒的任性,時而平直如刀削,時而蜿蜒出河口三角洲的複雜水網。
“根據航海圖上的標記,這片海岸應該是‘烏拉圭’了。”大副陳啟年端詳了片刻,伸手劃了一圈,“從拉普拉塔河口駛出後,幾百公裡海岸,竟無絲毫人類活動的跡象。”
“這片地盤是屬於西班牙人吧?”航海官趙弘毅接過望遠鏡,調焦望向岸邊,“嘖嘖,他們經營這片大陸上百年,這麼多地方仍如蠻荒初開。哎,你們看那片河口濕地,水澤豐茂,若得人力疏導築堤,引淡水灌溉,假以時日,必成魚米之鄉。”
“說到土地蠻荒,咱們新華又何嘗不是?”大副劉振宇輕笑一聲,搖搖頭說道:“全國七十多萬人口,哦,不對,加上去年新增的移民,差不多有八十萬了,但這麼多人卻是半數擠在新華灣周遭。”
“子午河、瓊江河穀、永寧灣等地,加起來不過三十餘萬。剩餘廣袤領地,尤其是內陸腹地,還不照樣是叢林密佈、野獸橫行,百千裡不見人蹤。”
“嗬,咱們新華建國僅二十年,能將沿海近千公裡的海岸線給占了,就已經是一個了不得的壯舉了。”趙弘毅說道:“至於內陸腹地,先讓其空著,反正也冇人跟咱們搶。待過幾十年,人口數量逐漸增加,遲早會把內陸的荒原也給填滿了。”
“我們新華雖然尚未對廣袤的內陸腹地進行拓殖開發,但也不是對其置之不理。”陳啟年悠然地說道,“去歲冬訓時,我在始興城聽一位從金川河回來的情報參謀提及,地方政府已先後組織了五批探險隊向內陸探查。”
“最遠一支,據說已穿越過一望無際的草海——哦,他們稱之為‘中部大平原’—-抵達了一處沿海之地。據信,那片海域應該是大西洋的某個廣闊的海灣(哈得孫灣)。”
“真有此事?”幾名軍官齊齊轉頭。
艦橋值班的二副也探出身子,顯然被話題吸引。
“自然不假。”陳啟年目光篤定,“首批探險隊是七年前夏天出發的,二十五人,幾艘獨木舟,沿金川河極其支流一路東向溯源,越過山口後,眼前豁然開朗。據領隊記述,那平原‘草高及腰,野牛成群,河流如銀帶縱橫,天際線平直如尺’。”
趙弘毅摩挲著下巴:“既已發現如此沃野,為何未見移民東去?”
“除了冇有多餘的人口外,還有就是路途太險。”劉振宇吐出一口濁氣,“從金川河口深入內陸,行程數百公裡,要穿越原始森林、跨過無數激流險灘,幾無任何坦道通行。若無妥善後勤與道路,大規模移民無異送死。不過,我聽說……”
他頓了頓,“這幾年下來,金川地區已經沿著金川河、山間穀地建了若乾補給點,一直延伸至山東大平原。這些拓殖據點規模大者兩三百人,規模小者僅數十人。我估摸著,待國內人口壓力稍增,移民浪潮湧向內地,是遲早的事。”
“這些訊息,可都經過覈實?”二副忍不住問。
“應該是經過確定的”劉振宇笑著說道,“去歲,東進探險隊還通過陸軍部,特意征調了幾名精通地理測繪的士官隨行,要求他們詳細繪製沿途山川地貌、河流走向、資源分佈圖。若無長遠謀劃,何必如此細緻?”
眾人聞言,皆頷首。
海風帶著鹹腥與遠方草木的氣息,甲板在浪湧中輕微起伏。
艦體隨著波浪輕柔起伏,桅杆頂端那麵共和國旗獵獵作響--赤紅底色上,金星與波浪紋在陽光下灼灼生輝。
“終有一日,”趙弘毅將目光從旗幟上麵收了回來,語氣堅定,“從太平洋岸到大西洋岸,這片大陸上每一處適合生存的土地,都將飄揚這麵旗幟。這是我們新華……無可推卸的昭昭天命。”
“那……西屬美洲廣袤的領地呢?”一名年輕的見習軍官下意識輕聲問道。
“……噓。”陳啟年迅速瞥了一眼艦尾方向。隻見兩名同行的葡萄牙官員--代表壕鏡殖民當局的若昂·德·卡瓦略和席爾瓦神父--正從艙室走出,沿著甲板朝這邊踱步而來。
軍官們立刻心領神會,話題陡然轉向艦炮日常維護的瑣碎細節,爭論起不同保養油脂的優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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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的左舷,席爾瓦神父倚著船舷,灰白的長袍被海風鼓盪。
他深邃的目光,久久凝視著西側那片沉默的海岸線。
“若昂,你聽到了嗎?”席爾瓦神父指向陸地的方向,“這片土地,在裡斯本地圖院的所有圖冊中都標註為‘東岸’或‘聖徒之地’。為何新華人卻稱它為‘烏拉圭’?”
“這明顯是地方土著查魯亞的一個詞彙,意為‘彩鳥之河’。”
若昂聞言,聳了聳肩膀:“神父,你知道新華人如何命名新大陸嗎?他們稱之為‘新洲’--嗯,一個既非西班牙語、也非葡萄牙語的獨創詞彙。”
“至於西班牙人所指代的加利福尼亞則變成‘永寧灣’,位於南智利的奇洛埃島被改成了懷遠島。這說明什麼?冇錯,他們像我們最早期的那些探險先驅一樣,也熱衷於用自己的語言重新定義這個世界。”
“但這不一樣。”席爾瓦眉頭緊鎖,額間深紋如刀刻,“他們既然能說出‘烏拉圭’這個名稱,則意味著他們對該地區有超出尋常的瞭解。”
“查魯亞語並非廣泛流傳的語種,即使在西班牙人的亞鬆森耶穌會學校中,也僅有聊聊幾名教士能流利使用。新華人遠在萬裡之外的太平洋沿岸,如何得知這個詞彙?又如何確定它適用於這片土地?”
若昂怔了一下,露出深思的模樣。
半響,他苦笑一聲:“或許,新華人在此前某個時刻,真的派出探險隊來到了這裡。所以,他們才才能說出當地查魯亞人的的詞彙。”
“哦,若是真的這樣的話,那太可怕了!新華人竟然會對這片遠離他們本土數千裡格的荒原產生興趣,這種對土地近乎……偏執的關切,簡直超乎常理。”
“上帝啊。”席爾瓦在胸前劃了個十字,“如果他們真的來過……目的是什麼?東岸冇有傳說中的金銀,也冇有誘人的香料,隻有無儘的森林、危險的沼澤和野蠻的查魯亞人。難道就為了滿足他們對土地那種無儘渴求的變態想法?”
“也許,”若昂的聲音壓得更低,“他們看中的正是‘冇有金銀’這一點。冇有金銀,意味著西班牙人和我們葡萄牙人都不會予以重視;森林與河流,意味著潛在的木材與航道;至於查魯亞人……”
他頓了頓,“你比我更清楚,在新華人的詞典裡,‘野蠻’往往等同於‘可教化’或‘可融合’。他們看待土著的方式,與我們和西班牙人……頗為不同。”
神父沉默了。
他的目光掠過海麵,投向那片鬱鬱蔥蔥的未知海岸。
幾隻信天翁掠過浪尖,發出悠長的鳴叫。
遠方,一道河口分流處的沙洲上,隱約可見幾縷青煙,那或許是土著漁民的炊火,或許是自然野火。
“若昂,”良久,席爾瓦緩緩開口,“你認為新華人……最終想要什麼?”
若昂冇有立即回答,目光緩緩掃過遠處的海岸線、森林、雲層,最終定格在艦隊前方那無邊無際的蔚藍海麵。
“我不知道他們最終想要什麼,神父。”他輕聲說,“但我知道,他們不像西班牙人隻渴求黃金和榮耀,也不像我們葡萄牙人隻盯著傳播天主福音和攥取商業利益。”
“他們帶著種子、書籍、工匠和一種……可怕的耐心。是的,他們很有耐性,占領一片土地後,然後像最勤奮的農夫一樣,深耕細作,修建堡壘、開辟田壟、鋪設道路,緩慢而堅定地將蠻荒之地變為牢固的家園。”
“他們似乎從不急於求成,彷彿……時間永恒地站在他們那一邊。”
席爾瓦神父看著他,怔然不語。
是的,這種有條不紊、著眼長遠的拓殖方式,與歐洲殖民者早期那種以掠奪為主的模式截然不同,反而更像羅馬帝國鼎盛時期那種係統化的邊疆建設。
“哦,願上帝指引我們,看清前方的道路。”老神父喃喃道,手指緊緊攥住胸前的十字架。
“上帝始終眷顧虔誠的子民。”若昂在胸口畫了一個十字。
“哦,對了,神父,你說梅內塞斯總督閣下(時任葡屬巴西總督)對新華使團的到來,會是怎樣的態度?”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總督大人會不會因為對新華人不夠瞭解,而不給予他們應有的外交禮遇?”
“不會的。”席爾瓦神父搖搖頭,“且不說兩年前,新華人以極大優勢戰勝西屬美洲殖民當局,讓整個新大陸無不震驚,就衝著索薩總督閣下(時任澳門總督)的親筆引薦信,詳細闡述了與新華交好對葡萄牙東方利益的重大價值,梅內塞斯總督作為一位精明務實的政治家,也必然會給予新華使團足夠的重視和禮遇。”
“哦,那就好。”若昂鬆了一口氣,“若是此次訪問巴西不能獲得成功,我們作為中間人會非常難堪的。說不定,就會影響壕鏡未來數十年的發展。”
“不用擔心,若昂。”席爾瓦神父頗為篤定地說道:“此次訪問註定會取得成果。新華人展現出的實力與潛力,巴西方麵需要的新貿易夥伴與潛在盟友關係,以及我們從中做的溝通與鋪墊,所有這些因素彙集在一起,必將促成雙方的合作。對此,我抱有堅定的信心。”
“按照艦隊的航行情況來看,抵達聖薩爾瓦多・達巴伊亞(此時葡屬巴西的首府,今薩爾瓦多市),估計最晚將不會超過二十天。”
“到時候,相距萬裡之外的兩個夥伴將敞開各自的懷抱,緊緊擁抱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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