服?
怎麼可能服?
橫山緊緊的咬住嘴唇,滲出幾絲血跡。
半響,他緩緩搖了搖頭,臉上隻剩下一片木然:“服。鬆前藩……接受貴方一切判決。”
“好。”李文煥點頭,“既如此,即刻執行。”
一隊士兵上前,將木台上兩名武士粗暴地拖了出來,朝著廣場東側一片早已清空的行刑台走去。
他們冇有掙紮,甚至冇有再看橫山一眼。
他們被押到廣場東側一片臨時清空的空地,摁到在地上,那裡已經擺好了兩個木墩。
劊子手是兩名臨時客串的殺豬匠,手持厚重的大刀,手微微有些發抖。
在北瀛,十幾年來都未曾執行過斬首的刑罰。
“怕什麼,就當宰兩頭豬!”監刑的軍官瞪了他們一眼。
島津勝之助忽然抬起頭,用儘全身力氣,嘶聲高喊:“為了主公,臣死而無怨!”
“吾名島津,必傳之後世!”
小林宗一郎也跟著喊道:“死為武士本懷,我之魂魄,永世不滅!”
他們的喊聲眾多圍觀人群中顯得孤獨而突兀。
大多數新華百姓聽不懂,隻是好奇地看著,少數人發出鬨笑。
橫山道義死死咬著牙關,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幾乎要掐出血來。
他看著那兩名武士,島津才三十二歲,是三個孩子的父親,小林二十一歲,剛娶了一個來自弘前的逃難女子。
而此時,他們的額頭被死死摁在冰冷的木墩上,等待大刀的落下。
“準備!”
劊子手舉起了大刀。
“斬!”
刀鋒破空的聲音尖銳而短促。
“嚓!”
“噗……呃啊!”
兩個聲音幾乎同時響起,卻又截然不同。
島津那邊,刀鋒精準地切入後頸第三與第四節頸椎的間隙,乾脆利落地切斷了一切連接。
頭顱滾落,在青石板上彈跳兩下,停住,麵孔朝上,雙目圓睜,嘴唇微張,似乎還凝固著那句未喊完的“家主萬安”。
鮮血如噴泉般激射而出,濺在劊子手的皮圍裙和靴麵上,也濺濕了丈許內的石板。
無頭的屍身劇烈抽搐了幾下,隨即癱軟。
而小林這邊……
劊子手或許是過於緊張,或許是小林最後一刻的掙紮比預想更劇烈,刀鋒落下時偏了寸許。
冇有乾淨利落的切斷。
刀刃深深嵌入脖頸左側,切開了大半個脖子,卻未能完全斬斷。
鮮血不是噴濺,而是如決堤般洶湧而出,瞬間浸透了木墩和小野整個肩背。
劇痛讓原本閉目待死的小林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身體瘋狂彈動起來,被反綁的雙手拚命扭扯,雙腿亂蹬。
摁住他的兩名壯漢幾乎被掀翻,連忙使出全身力氣再次壓下。
“呃……嗬……嗬……”小林的喉嚨裡發出破風箱般的漏氣聲,因為氣管並未完全切斷,他還能呼吸,卻無法發出任何聲音。
但劇痛和瀕死的恐懼徹底擊垮了武士的矜持,他佈滿血絲的眼睛瞪得幾乎突出眼眶,目光渙散地投向天空,喉嚨裡嗬嗬作響,卻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有混合著血沫的、意義不明的嘶鳴。
“啊……”圍觀的人群中爆發出女人的尖叫和孩子的哭聲,更多人則是倒吸冷氣,或下意識後退幾步。
行刑台側,橫山道義的身體猛地一晃,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死死咬住牙關,牙齦幾乎滲出血來,才忍住冇有失態。
那邊宣判台上,張守貢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麵色依舊沉靜。
而李文煥則有些慍怒,恨恨地盯著那邊有些手足無措的監刑官和劊子手。
公開行刑,竟然出現如此紕漏,不僅殘酷血腥,更失威嚴。
“補刀。”他冷聲命令道。
監刑的軍官也是臉色難看,當眾行刑出現這種紕漏,實屬失職。
他立刻轉頭,朝著劊子手大聲喝道:“快,補刀!”
那名失手的劊子手已然滿頭大汗,臉色發青。
聽到命令後,他慌忙再次舉起刀,刀鋒上還沾著血肉和碎骨。
這一次,他深吸一口氣,瞄準小野那還剩部分皮肉連接的脖頸。
“嗨!”
第二刀全力斬落。
“哢嚓!”
這次乾淨了。
殘餘的筋骨皮肉被徹底斬斷,頭顱滾落,無頭屍體的屍體抽搐幾下,便徹底不動了。
廣場上一片死寂,隻有鮮血從木墩邊緣滴落石板發出的“滴答”聲。
濃重的血腥氣在早春微涼的空氣中迅速瀰漫開來,鑽進每個人的鼻孔。
短暫的沉寂後,監刑官高聲宣告:“凶徒已伏法,行刑畢!”
李文煥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台下噤若寒蟬的人群,最終落在麵無人色的橫山道義身上。
他開口道,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遍廣場:
“天道昭昭,法理森嚴!傷我新華子民者,雖遠必究,雖強必懲!此二人之下場,便是明證!”
“望爾等,無論是北瀛居民,還是外來商旅,皆須謹記:在此片土地,唯有遵紀守法,方能安居樂業;唯有敬畏法度,方可平安往來。”
“若有人膽敢以身試法,挑釁新華律令之威嚴,此二人,便是前車之鑒!”
而橫山道義聽到耳中,隻覺得那每一個字都像鞭子般抽打在他的身上。
他扭過頭,避開那血腥的場麵,也避開李文煥那銳利的目光。
兩名士兵上前,用草蓆隨意裹起兩具無頭屍身,拖走。
另有人用鐵鉗夾起頭顱,扔進一旁的竹筐。
清理場地的雜役提著水桶和刷子趕來,沖刷石板上的血跡。
嘩嘩的水聲響起,血水混合著汙水,沿著石板縫隙流淌,滲入地下,隻留下大片難以洗淨的深色水漬和空氣中揮之不去的腥氣。
張守貢走下木台,來到橫山麵前。
“橫山家老,”他的語氣緩和了些,但依舊帶著一絲威壓,“凶徒伏誅,此事便算了結。望貴藩主能體察我新華維護法紀、庇佑子民之決心,日後嚴加管束藩民,莫再生事端。”
“如此,貴我雙方往來,方可長久。”
橫山深深躬身,幾乎將腰彎到九十度,聲音乾澀:“……外臣,謹記大人教誨。返回福山城後,定當一字不差,回稟藩主。”
“嗯。”李文煥微微頷首,“使者遠來辛苦,可至館驛歇息,明日再返程不遲。”
“謝大人體恤。”橫山維持著躬身的姿勢,“然藩務緊急,外臣……想即刻返航。”
李文煥看了他一眼,冇再挽留:“既如此,本官不便強留。來人,送橫山家老回碼頭。”
兩名政務司屬吏上前,做出“請”的手勢。
橫山直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片正被反覆沖刷的石板地麵,心中再次一痛,隨即轉身朝著碼頭方向走去。
關船揚起風帆,駛離這片剛剛吞噬了兩條性命、也碾碎了鬆前氏最後一絲體麵的土地。
開平港的輪廓在視野中越來越小,最終化作天邊一抹模糊的灰影。
橫山道義獨自站在船尾甲板,任憑海風吹拂。
但卻始終吹不散鼻子裡那股血腥味,也吹不散眼前那刀鋒落下頭顱滾落的畫麵。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似乎要將那股巨大的壓抑感和屈辱感徹底排出體外。
他想起臨行前,藩主鬆前氏廣在密室中對他說的話:“橫山君,此去……無論對方如何折辱,都需忍耐。鬆前氏的存續,至關重要,哪怕犧牲武士的尊嚴。”
“江戶太遠,幕府不會為了我等偏遠小藩,去與能跨海擊敗佛郎機人(西班牙)的新華全麵開戰。故……我們冇有外援。”
“我們唯一能倚仗的,就是這些年通過貿易積累的財力,以及……時間。用屈辱換取時間,用退讓換取空間。然後,暗中積蓄力量,等待時局變化。”
然而,隱忍真的能換來喘息之機嗎?
失去了尊嚴的藩,還能存續多久?
或許,正如氏廣所言,生存往往比慷慨赴死需要更大的勇氣。
尤其是,屈辱地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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