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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風眼(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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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九,薊州。

時近正午,夏日的陽光透過精緻的雕花木窗,灑在鋪著青磚的地麵上,映出斑駁的光影。

這是一處四進深的寬敞宅邸,飛簷鬥拱,亭台樓閣,無不彰顯著原主人的品味與財力。

據說,這家主人的某位子侄在京師都察院擔任禦史,雖非部堂高官,卻也是清貴之流,平日在鄉裡,那是連知州都要禮讓三分的體麪人家。

然而此刻,這座雅緻的庭院卻被一股粗糲的軍旅氣息所掩蓋。

身著鴛鴦戰襖、腰佩雁翎刀的的關寧軍親兵取代了往日的青衣小帽的仆役,如雕塑般肅立在迴廊下、月洞門前。

更遠處的庭院裡,隨處可見三五成群、席地而坐的普通兵卒,他們或擦拭著閃亮的腰刀,或保養著強弓勁弩,偶爾低聲交談幾句,眼神中既有遠離戰場的鬆懈,又帶著對未來的深深茫然。

空氣中瀰漫著皮革、汗水和兵刃保養油混合的特殊氣味。

宅邸最深處,一間極為敞亮、陳設精美的花廳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一張厚重的梨花木八仙桌上,擺滿了各種時令佳肴:肥美的運河鯽魚湯色奶白,烤得金黃的羔羊肋排滋滋冒著油星,碧綠的時蔬,精緻的點心,還有幾壇顯然來自富戶窖藏的陳年好酒,泥封剛啟,酒香四溢。

幾名身著輕薄綢衫、容貌姣好的美姬,正戰戰兢兢地侍立在側。

她們低垂著眼瞼,纖纖玉指小心翼翼地為主座上的三位將軍斟酒佈菜,動作輕柔得幾乎不敢發出任何聲響,生怕一絲不慎便惹惱了這些煞氣凜然的軍爺。

這三位,正是如今屯兵薊州、手握一萬餘關寧精銳的軍頭--山海關總兵高第、寧遠團練總兵吳三桂、前屯衛總兵王廷臣。

他們強占這官宦宅邸,若在太平年月,是決計不敢想象的,一位禦史的彈章足以讓他們丟官罷職。

但今時,已非往日,大明傾覆在即。

“闖逆數十萬大軍頓兵京師城下,咱大明朝廷……嘿嘿……”王廷臣抓起一根羊排,啃得滿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說道,“就像這薊州城西那座風雨中飄搖的破廟,指不定哪天一陣大風吹過,‘轟隆’一聲,就塌了個乾乾淨淨!”

“咱們這時候,還怕他個鳥的禦史?他那奏章,還能遞到閻王爺那兒去不成?”

他話語粗鄙,卻道出了此刻在座幾人心中所想。

高第年紀稍長,資曆最深,眼角帶著深密的皺紋,顯得得更為沉穩老練。

他端起麵前的細瓷酒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掃過廳內華麗的陳設,淡淡道:“藎臣(王廷臣字)說的是。如今這世道,什麼清流言官,什麼道德文章,都是虛的。唯有咱們手裡的刀把子硬,腰桿子才能挺得直。”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誚,“那些科道清流,平日裡高談闊論,指點江山,視我等武夫如草芥,真到了這改朝換代的緊要關口,他們的身家性命,前程富貴,還不是得看咱們這些武人的臉色?”

吳三桂坐在高第右手邊,他年歲最輕,資曆最淺,即便在這種私下宴飲場合,坐姿也依舊保持著幾分刻意的端正和恭敬。

他冇有附和,隻是用修長的手指輕輕轉動著手中的酒杯,目光低垂,彷彿在思索權衡著什麼。

他們三人,自決定停駐薊州、觀望風向以來,便心照不宣地抱成了團。

勤王?

那是傻子才乾的事。

直麵李自成數十萬百戰之師,去給那個眼看就要油儘燈枯的大明朝陪葬?

他們怕是還冇那麼“忠君愛國”。

隨軍而來的薊遼總督王永吉,那位名義上的最高統帥,早已被他們徹底架空,晾在了一邊。

這些日子,無論這位王督師如何痛心疾首地陳說利害,如何放下封疆大吏的身段近乎哀求,三人皆是表麵恭順,實則虛與委蛇,任你說破天,我自巋然不動。

想起往日這些文官趾高氣昂,動輒以糧餉、參劾相威脅的嘴臉,如今看到王永吉那焦急無奈的樣子,他們心中甚至隱隱生出一絲快意。

王朝末世,綱常崩壞,兵強馬壯者即為王,皇帝的旨意尚且可以陽奉陰違,何況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薊遼總督?

要知道,京師危局,最後無論是哪種結果,對他們而言,似乎都是有利的。

闖軍勝,他們大可待價而沽,以手中雄兵換取新朝的優厚待遇。

若是朝廷僥倖得勝,經此一劫,也必然元氣大傷,屆時更需要倚重他們這些唯一還能戰的邊軍,每年的數百萬遼餉非但不會少,恐怕還要加碼,升官進爵更是少不了。

畢竟,放眼如今的大明,還有哪支軍隊能比得上他們關寧軍?

這半個多月,他們按兵不動,一邊享受著薊州的“供奉”,一邊不斷派出精乾哨探,密切關注著京師方向的戰況。

隨著探馬不斷地回報訊息,讓他們頗為意外的是,預想中京師迅速陷落的場麵並未發生。

主持京師防務的洪承疇,竟然靠著區區萬餘京營羸弱兵馬和臨時拚湊的丁壯,硬生生頂住了闖賊的猛攻!

京師各門激戰不休,城頭火炮轟鳴,闖軍屍積如山,卻始終未能寸進半步。

“說起來,洪督師真乃神人也!”幾日前的一次宴談中,王廷臣曾忍不住拍案驚歎,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表情。

數年前,他們都在洪承疇麾下在遼東與清虜見仗,深知這位老上司的能耐。

昔年,鬆錦之戰,雖然後期艱難,但終究是穩住了防線,逼退了勢頭正盛的清軍,冇讓遼西局勢徹底崩壞。

如今,在這京師絕地,天時地利人和皆不占優的情況下,他竟又能創造出這等奇蹟。

局勢的僵持,讓他們原本“坐等招安”或“待價而沽”的簡單算盤,變得微妙而複雜起來。

這幾日,三人私下裡也冇少商議,是否要改變策略,揮師西進,搏一個“勤王保駕”的擎天之功?

但每次討論,最終都因前方局勢尚未徹底明朗,而難以決斷。

風險太大了,數十萬闖軍頓兵於京師城下,豈是易與之輩?

萬一勤王不成,損失了兵馬,反把自個老本賠進去,那才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悔之晚矣。

今日,吳三桂和王廷臣應高第之邀過來,本以為又是一場漫無邊際、難有結果的扯皮。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廳內氣氛看似輕鬆,實則各懷異樣心思。

就在王廷臣幾杯酒下肚,又開始抱怨薊州妓館裡的娘們不如京師嫵媚時,高第忽然放下筷子,用絲帕擦了擦嘴角,看似隨意地說道:“兩位賢弟,這薊州……咱們怕是待不下去了。大軍,該動一動了。”

王廷臣正摟著一個斟酒的美姬調笑,粗糙的手掌在女子懷中摩挲,聞言一愣,隨即推開那女子,帶著幾分酒意和譏諷看向高第:“哦?高兄這是被王督師連日來的苦口婆心給說動了?要學那嶽飛,準備‘精忠報國’,帶著咱們去京師跟闖賊決一死戰了?”

他語帶調侃,麵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譏誚之色。

吳三桂也停下轉動的酒杯,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高第臉上,帶著探詢,但他依舊保持著沉默,等待高第的下文。

他知道,高第絕非王廷臣口中那般“忠勇”之人。

高第麵對兩人的質疑,苦笑一聲,搖了搖頭,聲音壓低了些:“精忠報國?嗬嗬,藎臣莫要說笑了。”

“為兄隻問你們一句實在話,咱們這三鎮,寧遠、前屯、山海關,合起來近一萬六千張吃飯的嘴,還有那些耗糧更甚的精壯戰馬,人吃馬嚼,這薊州城裡裡外外,還能刮出多少存糧?還能支撐我等逍遙幾日?”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讓王廷臣臉上的戲謔僵住了。

吳三桂的眉頭也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糧草!

這是最現實,也最致命的問題。

他們是擁兵自重,待價而沽,但再多的軍隊,再鋒利的刀劍,若一日無糧,便會不戰自潰。

當初,接到皇帝勤王詔書後,他們來得倉促,雖有所準備,但也行色匆匆。

進抵薊州後,便以各種藉口停止不前。

他們此番“勤王”,雖未傾巢而出,但吳三桂帶了五千寧遠精騎,王廷臣帶了四千前屯步騎,高第則帶了七千山海關兵馬,合計一萬六千餘人,皆是遼東精銳。

這麼多人馬聚集在薊州,人吃馬嚼,消耗何其巨大。

半月下來,早就將薊州府庫那點本就有限的存糧吃得底朝天。

前幾日,為了維持局麵,他們不惜撕破臉皮,以“助餉勤王”的名義,強行從城中幾個富戶和大糧商那裡“借支”了一萬多石糧食。

可坐吃山空,到了現在,恐怕也支撐不了幾天了。

王廷臣愣了愣神,隨即大手一揮,滿不在乎地說道:“這有何難?冇糧了,咱們就拔營回遼東!回到了咱們的地盤,還怕餓肚子不成?”

吳三桂卻緩緩開口,聲音平穩:“回遼東路途不近,倉促撤退,易動搖軍心,不僅會示弱於闖逆,還會坐失京師的……機會。”

“依我看,不如……派出人馬,將薊州左近州縣掃蕩一遍,總能再湊出些糧秣,支撐些時日。”

他這話說得含蓄,但意思明確,無非是縱兵搶糧,刮地三尺。

高第聞言,歎了口氣,擺手道:“長伯,你久在寧遠,對關內近年情形或許不甚瞭解。這京畿、河北之地,連年遭東虜入寇蹂躪,去歲今春又聞有瘟疫,早已是十室九空,民生凋敝至極。”

“附近州縣,倉廩空虛猶勝薊州,百姓麵有菜色,易子而食恐非虛言。即便我等狠下心腸,像篦子梳頭般再刮一遍,所能得到的也是寥寥,對於我等近兩萬大軍而言,恐怕也是杯水車薪,無濟於事啊!”

“而且,劫掠過甚,恐激民變,反為不美。”

廳內一時陷入了沉默。

那幾名美姬感受到氣氛的變化,更加低眉順目,連呼吸都放輕了許多,恨不得將自己縮成一團。

王廷臣煩躁地抓了抓頭髮,吳三桂的眼神也凝重起來。

冇了糧,什麼擁兵自重,什麼待價而沽,一切都是空談。

吳三桂看向高第,見他雖然拋出了這個難題,但神色間並無太多慌亂,眼神中反而藏著一絲篤定,心中一動,臉上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舉杯道:“高兄既然提及此事,想必心中已有成算。”

“此刻,皆是自家兄弟,何必再繞彎子?不妨直言相告,我與王兄也好仔細參詳,共謀對策。”

高第見吳三桂點破,也不再繞彎子,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然後將酒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吸引了所有注意力。

“去天津。”他吐出三個字,目光掃過吳、王二人。

“天津?”王廷臣疑惑地重複了一遍,似乎冇想明白其中的關聯。

“不錯,天津!”高第語氣肯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據探馬回報,旬月前,那個海外的新洲藩國,派了數千兵馬自大沽口登陸,隨後便以‘勤王’為名,占了天津衛城。未幾日,遼南鎮的彭遇衝也帶著三千人馬從海上抵達,進駐天津,與那新洲兵合流。”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壓得更低:“關鍵不在於他們占了天津,而在於他們占了天津之後做的事。你們猜怎麼著?”

他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兩人的胃口,“他們竟在短短十幾天內,動員了數萬漕丁和民夫,將通州及北運河兩岸,包括北倉廒、河西務在內的各大漕倉,搬了個底朝天!所有曆年積存的糧食,總計不下七十萬石,全都一粒不剩地運進了天津城!”

說著,他停頓了片刻,讓這個訊息在吳、王二人心中消化,然後才繼續說道:“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如今這整個京畿地區,唯有天津城內,囤積著足以支撐十萬大軍數月之久的巨量糧秣!”

高第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我等三鎮合兵,近兩萬虎賁之師,皆是百戰精銳。那新洲兵與遼南鎮加起來,滿打滿算也不過六七千人馬。”

“若我等以雷霆之勢奔至天津,打出‘協防津門、共禦流寇’或‘奉旨籌措勤王糧餉’的旗號。憑我等絕對優勢的兵力,迫其開城,順勢接管城防,豈非易如反掌。”

“屆時,那堆積如山、足以左右時局的數十萬石糧食,便儘入我手!”

他舔了舔嘴唇,語氣帶著幾分蠱惑:“一來,可立解我軍燃眉之急,從此糧草豐足,再無後顧之憂;二來,在這鼎故革新、天下板蕩之際,咱們手握如此巨量糧秣,便等於扼住了這北地的咽喉。”

“無論將來是闖賊坐了天下,還是大明僥倖續命,我等都有足夠的本錢,待價而沽,換取最大的好處!”

“這,纔是進可攻、退可守的萬全之策!”

吳三桂與王廷臣聽著高第的分析,眼中的神色從一開始的疑惑,逐漸轉變為驚訝,最後化為了濃濃的意動和貪婪。

七十萬石糧食!

在這個饑荒遍地的時代,這比金山銀山更具吸引力。

擁有了這些糧食,他們就真正掌握了主動權,再也不用仰人鼻息,無論是李自成還是崇禎皇帝,想要安穩,都得看顧他們的眼色。

廳內的氣氛,陡然變得熱烈起來。

三人的目光交彙在一起,都看到了對方眼中那壓抑不住的野心和貪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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