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新洲大學堂附近一家名為“學子居”的食肆店二樓隔間裡,莫小山使勁打了一個噴嚏,揉了揉有些發紅的鼻子。
“咋了,受涼了?”坐在他旁邊的馮貴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咱們開學還冇幾天,你要是一病不起,那怕是要誤不少課程。你們機械物理係的功課聽說緊得很,落下一點可就難追了。”
“你這烏鴉嘴!”莫小山笑罵一句,順手錘了對方一拳,“放心好了,我這身體雖然瘦弱,但也冇那麼嬌貴。……估計,是大年和浩深這兩個傢夥在背後唸叨我呢。”
他說著,下意識地緊了緊身上那件半新的靛藍色學生裝。
時值初秋,始興城傍晚的海風已帶著幾分涼意。
窗外,新洲大學堂的校園在暮色中顯得靜謐而莊嚴,幾座融合了中式飛簷與現代玻璃窗的教學樓錯落其間,依稀可見捧著書本匆匆走過的學子身影。
“我看呐,是這食肆裡的辣椒味兒太沖了。”馮貴嘿嘿一笑,指了指樓下大堂。
一股混合著辣椒、香料與熱油爆炒的濃鬱香氣嫋嫋飄來,勾得人食慾大動。
這家名為“學子居”的食肆是大學堂裡的學子們常來的聚會、打牙祭的地點。
掌櫃是個三十多歲的福建漢子,曾是海軍裡的一名廚子,退役後便拿著一筆豐厚的服役金開了這麼家食肆店。
此時正是晚飯時分,店裡飄蕩著濃鬱的鮭魚湯香氣,夾雜著各桌客人熱烈的交談聲,充滿了市井的煙火氣。
馮貴提起粗陶茶壺,為莫小山斟了一杯熱茶,氤氳的蒸汽立刻在微涼的空氣中升騰起來。
“說起來,咱們在新洲大學也求學一年有餘了,時光飛逝啊!”莫小山捧著溫熱的茶杯,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暖意。
“是啊,五年前咱們在街市上許下的願望,如今竟然真的實現了,我們全都考入了大學堂。”他的目光透過窗戶望向暮色中的大學堂,“聽說,你們地質係要搞一次實地野外勘探?什麼時候出發?”
“下個月初。”馮貴興奮地前傾身體,“這次我們乘船前往東邊大陸上的青陽縣(今貝林漢姆市),傳聞那邊的山裡發現了零星的煤炭露頭。嗯,還是優質的褐煤,如果真能找到一座像樣的礦藏,對我們新華的工業發展將是重大利好。”
兩人正說著話,木質樓梯傳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
簾櫳一挑,一個身影出現在門口。
來人穿著一身深藍色陸軍學員製服,肩章上已是學員隊官的標識,身姿挺拔,眉宇間褪去了少年的跳脫,多了幾分軍人的堅毅,正是徐大年。
“報告!陸軍學院炮兵科42級學員徐大年,奉命前來報到!”他故意挺起胸膛,繃著臉,模仿著操典上的語氣,但眼中的笑意卻藏不住。
“得了得了,徐大炮,這裡可不是你的操練場!”馮貴一把將他拉到位子上坐下,“趕緊坐下吧,我和小山早就等得肚子咕咕叫了。”
“抱歉,抱歉!我們隊裡有人考覈不過關,被教官臨時加了組體能,來晚了!”說著,他摘下軍帽,掛在一旁的衣架上。
“不晚不晚,浩深也還冇到呢。”莫小山笑著給他倒了杯熱茶,“看你這精氣神,陸軍學院果然名不虛傳,這身板,都快趕上碼頭上的起重機了。”
徐大年嘿嘿一笑,接過茶杯一飲而儘,暖流瞬間驅散了寒意:“天天不是跑,就是跳,要不就是扛著炮管越野奔襲,想不結實都難。可比不得你們在大學堂裡,風吹不著,雨淋不著的。”
“說得輕巧,”莫小山撇撇嘴,“我們機械物理係的演算紙能堆滿這間屋子,腦子比身子累多了。還有馮貴,他們地質係下個月就要去東邊的青陽縣山區實習了,那纔是真的風餐露宿。”
“哦?要去野外了?”徐大年感興趣地看向馮貴,“正好,我們學院下半年也有野外拉練和戰術課程。說不定到時候,咱們還能在哪個山溝溝裡碰上呢!”
馮貴聞言,伸手搗了他一拳:“那可說好了,要是我們在山裡迷了路,就指望你徐大將軍帶兵來救了。”
徐大年笑著應了一聲,打量著兩位少時同伴。
雖然他們同在始興城,但不同的學業、嚴格的校規,使得幾人像今天這樣齊聚一堂的機會並不多。
馮貴比少年時壯實了不少,皮膚因常年的野外考察變成了古銅色,手指關節粗大,顯然是經常擺弄地質錘和羅盤。
莫小山則還是那副清瘦模樣,但眼神更加專註明亮,那是沉浸在公式與理論世界中的人纔有的神采。
幾人正寒暄時,雅間的門再次被推開,孟浩深裹著一件質料上乘的深色呢子大衣走了進來,手中還提著一個小巧精緻的紙盒。
“不好意思,諸位,管理學院那邊瑣事多了些,耽擱了。”他歉意地笑了笑,將紙盒放在桌上,“路過‘桂香齋’,買了些新出的桃酥,大家嚐嚐。”
此時的孟浩深,氣質比中學時更為沉穩,言談舉止間隱隱透出一種與他年齡不太相符的乾練,顯然是管理學院那種注重儀軌和行政能力培養的環境所致。
但他看向兒時夥伴的眼神,依舊充滿了真誠的暖意。
四人終於到齊,孟浩深招呼夥計上來。
很快,幾樣家常卻熱氣騰騰的菜肴擺滿了桌麵:一大盆燉得爛熟的羊肉蘿蔔湯,一盤色澤油亮的紅燒魚,幾碟清炒時蔬,還有一大盤白麪饅頭。
簡單的飯菜,卻散發著令人心安的家常香氣,在這初秋的傍晚,顯得格外溫暖慰藉。
“來!為咱們兄弟再次聚首,先以茶代酒,走一個!”徐大年率先舉起了茶杯。
“乾杯!”四個茶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少年們的情誼彷彿也隨著這聲響,愈發醇厚。
幾口熱湯下肚,身子暖和起來,話匣子也徹底打開了。
“怎麼樣,大年?在陸軍學院的日子,是不是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苦?”孟浩深問道,語氣中帶著關切。
徐大年呷了口茶,歎道:“苦是自然,但也確實磨礪人。每日除了文化課,便是隊列、體能、戰術、射擊……,教官們可都是軍中老兵……呃,要求嚴得很。不過……”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光芒,“想到如今咱們新華與西夷美洲的戰事正酣,這點苦也算不得什麼。說不定哪天,前方戰事需要,我們這批學員就要開赴前線了。”
提到戰爭,房間內的氣氛稍稍凝重了些。
新華與西屬殖民當局的戰爭已經打了一年多,雖然海陸兩軍捷報頻傳,繳獲的物資也是一船一船地運回新華本土,但西班牙王國畢竟是當世少有的全球性大國,皮糙肉厚,短時間內仍能憑藉厚實的家底緩緩喘息,遠不到徹底將之降服的地步。
“也就是說,在今年之內,這場戰爭怕是結束不了?”莫小山問道。
“應該結束不了。”孟浩深夾了一筷鮮嫩的鮭魚,搖搖頭說道:“半年多前,我新華陸軍攻占阿卡普爾科港,然後突入內陸腹地,襲取了塔斯科銀礦,然後於墨西哥城周邊攻城略地,掃蕩四方。”
“這個訊息要傳到西班牙本土,最快也得三五個月時間,待西班牙政府做出反應,差不多大半年就過去了。而且,以西班牙人驕傲自大的秉性,應該不會立即服軟,甚至還會瘋狂地向我新華髮動反撲。”
“嗤!”馮貴嗤笑一聲,“西班牙人拿什麼來向我們新華反撲?今年初,我新華海軍在智利康普塞西翁海域大敗西班牙特遣艦隊,俘獲、擊沉西班牙戰艦九艘,餘者皆龜縮於卡亞俄港內,不敢出戰。難不成,西班牙人會從歐洲本土再調集一支無敵艦隊過來?”
孟浩深將鮭魚送入口中,細細咀嚼著,冷靜的分析:“馮兄所言不無道理。不過,西班牙一百多年的殖民底蘊,豈會因一兩場海戰失利就一蹶不振?”
他放下筷子,指尖在桌麵上輕輕一點:“除非,我們能再給他們幾次沉重打擊。比如攻占巴拿馬港口,切斷其大西洋與太平洋的聯絡;或是一舉拿下卡亞俄港,直接威脅秘魯總督府所在的利馬。”
莫小山若有所思地接話:“要是能兵臨墨西哥城下,那西班牙人必定方寸大亂。”
“正是如此。”孟浩深頷首,“所以這場戰爭,最起碼還要再打一年。因為,西班牙人需要時間慢慢接受一個又一個慘敗的現實,而我們則需要時間進一步擴大戰果,讓西班牙人不斷感受巨大的軍事壓力,直至其無法承受。”
“我相信,經過此戰以後,西班牙人應該要正視我們新華的崛起了。”馮貴笑著說道:“這片廣袤的新洲大陸,未來必將由我們新華來主導。待我人口繁盛,國勢日隆,赤旗席捲三洋,五星照耀新陸之日,亦不遠矣!”
“說得好!”徐大年拍了一下桌子,大聲喝彩道:“來來來,為了我新華製霸新洲,席捲三洋,乾一杯!”
說著,他舉起茶杯與三位好友碰了一下。
“可惜了,今日不能飲酒。”徐大年擦了擦嘴角的水漬。
“無妨!”孟浩深放下茶杯,笑著說道:“待到新年假期,大家都有閒暇,我們再約此地,定要開懷暢飲,不醉不歸!”
“既如此,那可又要浩深破費了。”馮貴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這些年來,我們三個儘受你恩惠,此時思來,甚是慚愧呀!”
“阿貴,你說這話可就見外了。”孟浩深擺擺手,眼底暖意融融,“我們同學數載,更兼誌趣相投,早已情同手足。些許身外之物,何足掛齒?來日方長,我們兄弟更要互相扶持,共行致遠。”
他這番話讓氣氛重新熱絡起來。
馮貴也知趣地不再提這茬,轉而問道:“浩深,你身在管理學院,兼之父輩乃是……,呃,訊息最是靈通。依你看,咱們新華未來幾年,除了這戰事之外,還有哪些方麵會大有可為?”
孟浩深略一沉吟,眉頭一挑:“戰事終有儘時,發展方為永恒之基。依我觀之,未來數十年,國之命脈,或將繫於二字——‘蒸汽’。”
“蒸汽?”莫小山眼睛頓時一亮,身為機械物理係的學生,他對此最為敏感。
“不錯。”孟浩深壓低了些聲音,卻掩不住話裡的興奮,“我某個……叔父提及,科工部正在秘密試驗一種以蒸汽機為動力的‘鐵車’。據說像馬拉軌道那般,也是在固定的鐵軌上行駛,載重驚人,日行數百裡而不疲!”
“日行數百裡?”徐大年瞪大了眼睛,“若真有此物,調兵運糧,豈非朝發夕至?”
“何止於此!”孟浩深越說越是興起,“這‘鐵車’若能成功,屆時通達新華各地,往來將極為便捷。更緊要者,它將如同利刃,直插內陸腹地,助我新華開拓無垠疆土。試想,昔日需跋涉數月方能穿越的莽荒之地,得此鐵車,或數日便可抵達。移民、物資、政令,皆可暢通無阻。”
莫小山介麵道:“浩深兄所言極是。蒸汽之力,實乃開天辟地之偉力。不獨這陸上鐵車,海上亦然。如今遠航大洋,尚需倚賴風帆,受製於天時。”
“但據我們係裡師長所言,蒸汽輪機技術日趨成熟,更大動力的船用蒸汽機已在研製之中。假以時日,定能造出數千噸的蒸汽巨輪。屆時,浩瀚的太平洋,將真如我新華之內湖,四時無阻,往來自如!”
馮貴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地說:“若真如此,那從大明輸送移民的速度,將何止倍增!成千上萬的漢人同胞苗裔,將乘坐蒸汽巨船,安穩抵達我新華家園。如今,我新華人口已逼近五十萬,若有此等利器相助,百萬之數,指日可待!甚至……千萬人口,也絕非遙不可及!”
“……千萬人口!”徐大年深吸一口氣,眼中彷彿看到了那壯闊的未來,“若有千萬同胞在此紮根立業,輔以蒸汽鐵車縱橫馳騁,千噸戰艦橫跨大洋……試問這新洲大陸,還有誰能與我新華爭鋒?”
“什麼西班牙,什麼歐洲殖民勢力,在我煌煌千萬民眾、鐵車縱橫、汽船往來的新華麵前,不過塚中枯骨,何足道哉!。”
雅間裡一時安靜下來,隻有窗外隱約傳來的海潮聲和樓下食客的喧鬨。
良久,孟浩深才緩緩開口,聲音堅定而充滿期望:“故此,諸位兄弟,我等今日所學,正是構築此新時代之基石。大年執乾戈以衛社稷,小山造機械以強國脈,阿貴探礦藏以實根基,我……或可於後方協理統籌,各展其長。這個新生的國度,正亟待我輩,亦亟待更多後來者,同心戮力,將其推向那前無古人之高峰。”
他的目光掃過三位摯友年輕而充滿朝氣的麵龐,四人相視一笑,一種崇高的使命感在心間流淌。
窗外,始興城的萬家燈火漸次亮起,與天際初升的星宿之光交相輝映,彷彿正昭示著這個新生國度,與他們自己,那充滿無限可能的未來。
夜色已濃,始興城的燈火卻愈發璀璨,與天邊星光交相輝映。
孟浩深憑窗遠眺,輕聲道:“家父嘗言,新華非是避世桃源,此處乃是希望所寄之地。從前,我或未能深解其意,如今……卻是愈發明白了。我們,便是這片希望之地未來。”
三人聞言,皆默默點頭。
數年的時光,讓他們從懵懂少年成長為肩負責任的青年,也讓他們更深切地理解了“新洲”二字的含義。
這片土地上的一切,自篳路藍縷以至今日初具規模,無不凝聚著開拓者的心血與智慧。
而未來發展的千鈞重擔,終將落在他們這一代的肩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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