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五年,十一月初四(1642年12月16日)。
凜冬已至,北風捲著鵝毛大雪,發出淒厲的呼嘯,將天地間染成一片混沌的慘白。
氣溫低得嗬氣成冰,裸露的皮膚在寒風中彷彿瞬間就會被凍結失去知覺。
在這片被嚴寒統治的曠野中,蓋州城如同一頭覆雪的巨獸,沉默地匍匐在遼東大地上,黝黑的城牆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森然殺氣。
距離城牆約兩裡外,清軍大營的營門處,數麵代表宗王身份的織金龍纛在狂風中劇烈翻卷,發出“劈啪”的脆響。
豫親王多鐸與多羅饒餘貝勒阿巴泰並轡而立,身披厚重的貂裘,鐵盔上積了一層白雪,連眉毛和鬍鬚都掛上了冰淩。
他們的目光如同凍僵的鷹隼,死死地鎖定在遠處那座巍然不動的蓋州城上,臉色陰沉得幾乎要與這鉛灰色的天空融為一體。
他們身後,是連綿的營帳以及無數蜷縮在風雪中瑟瑟發抖的旗丁、包衣阿哈,還有更多被驅趕來充作苦力的漢奴。
整個大營瀰漫著一股難以驅散的壓抑而沮喪的氣氛,與這酷寒的天氣一般,凍徹骨髓。
“哐……哐……哐……”
沉悶的鑼聲隱隱從城頭傳來,那是守軍換防的信號,清晰可聞,帶著一種近乎挑釁的從容。
就在一個時辰前,清軍又一次徒勞的攻勢被輕易擊退,丟下了幾十具屍體和更多哀嚎的傷兵,狼狽地撤了回來。
城頭那些身披深色軍大衣的新華軍和明軍士兵,甚至連歡呼都欠奉,隻是沉默而高效地重新調整著炮位,檢查著火銃,清理著射擊孔前的積雪,彷彿剛纔擊退的隻是一群煩人的蒼蠅。
阿巴泰猛地啐了一口唾沫,唾沫尚未落地便已凍成冰碴:“他奶奶的!這鬼天氣,這鬼城池……,二十多天了,連塊牆皮都冇啃下來。我八旗的勇士,何曾打過這等窩囊仗!”
多鐸那張年輕的臉龐上也佈滿了陰鷙,他緊了緊韁繩,戰馬不安地踏著蹄子:“阿巴泰,你之前奏報說城防堅固,火器犀利,我還不全信。這幾日親眼所見……這新華人的手段,果然厲害!還彆說,咱大清這段時間,似乎有些流年不利呀!”
阿巴泰聞言,神情一滯,不由想起了這艱難的一年。
自去年聲勢浩大的鬆錦大戰開始,大清就彷彿撞了邪,儘遇到一些不順的事情。
原本誌在必得的戰役,卻因為遼南這支該死的明軍--如今看來,核心便是新華人--趁虛而入,連克海州、遼陽,兵鋒直指盛京,逼得前線大軍不得不回援。
雖然大軍在回師途中打了個回馬槍,於大淩河重創了追擊的明軍,斬首數千,但預定的戰略目標徹底落空。
不僅冇有殲滅大量明軍主力,反而消耗了國中本就不足的糧草物資,連汗王皇太極都在回師途中“暴斃”而亡。
可惱的是,明軍那邊還大肆宣揚是他們陣前射殺的,簡直是把大清的臉麵按在地上摩擦!
汗王駕崩,國中動盪,好不容易纔由睿親王多爾袞、禮親王代善、鄭親王濟爾哈朗三人輔政,扶立幼主福臨,穩定了局麵。
開春後,為了緩解國內幾乎要人吃人的糧荒,不得不再次派阿巴泰和杜度領兵五萬,繞過山海關入關劫掠。
可京畿、河北之地早已被屢次搜颳得殘破不堪,搶到的糧食遠遠不夠。
他們也不敢繼續深入至山東,唯恐戰線太長,遭到明軍的堵截,損失太多兵馬。
而且剛入關,後方就又亂了套:東江鎮的沈世魁襲破鳳凰城,騷擾赫圖阿拉;那個反覆無常的孔有德從朝鮮鹹鏡道殺進來,襲掠邊寨,搶掠人口和物資;旅順的明軍北上占了熊嶽堡;而眼前這蓋州的新華人,更是大張旗鼓地重修城防,建立烽燧……
一想到去年秋冬和今年春夏之交,盛京街頭那凍餓倒斃、無人收殮的慘狀,阿巴泰至今仍心有餘悸。
據各旗粗略統計,去冬今春凍餓而死的包衣、漢奴恐有七八萬之眾!
到了春耕時節,連旗丁都得脫下衣甲,挽起袖子,親自下地乾活,搞得八旗部眾怨聲載道。
向朝鮮索糧,那群高麗人推三阻四,聲稱國內受災嚴重,而且屢遭東江鎮和新華劫掠,還有孔有德作亂鹹鏡道,以及光海君(此君要比原有曆史上活得更久了)造反爭位,可以說內憂外患,根本冇有多餘的糧食供應。
好不容易熬到秋收,指望著能緩口氣,結果九月裡,遼南的明軍和新華人又像惡狼一樣撲出來,再次攻破海州,一把火燒光了周邊數萬畝即將收割的豆麥。
待坐鎮遼陽的豪格領兵去救,隻看到一片焦土,為此還被多爾袞削了郡王爵,罰了牛錄……
“豫親王……”阿巴泰歎了口氣,對多鐸用了尊稱,“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不儘力。這蓋州城,比錦州城還要難啃。城頭上的炮,打得又遠又準,火銃跟下雨似的。咱們的弓箭根本夠不著,雲梯還冇靠上去就被炸斷了。八旗兒郎們……死傷累累呀!”
多鐸陰沉著臉,冇有迴應。
他回想起昨天和今日的攻城情景:八旗勇士們頂著風雪,嘶吼著向前衝鋒,但進入三百步距離後,城頭便騰起團團白煙,炮彈呼嘯著砸進人群,留下殘肢斷臂和一片哀鴻。
好不容易衝到百步內,牆垛後爆豆般的火銃射擊便連綿不絕,鉛子穿透棉甲,輕易地將最勇敢的巴牙喇兵成片撂倒。
那種火力密度和精準度,他從未在明軍身上見過。
“真冇法攻下來?”多鐸悶聲問了一句。
“真的……冇法。”阿巴泰嘴角一絲苦笑,“就算將咱們手裡這一萬人都填進去,怕是也無法撼動其分毫。”
多鐸聞言,再一次沉默下來。
其實,縱觀清軍(後金軍)起勢於遼東數十年來,依靠正麵強攻拿下堅城的戰例相當罕見。
撫順、清河、鐵嶺、瀋陽、遼陽、廣寧、開原等諸多遼東堅城中,撫順、遼陽、鐵嶺、廣寧都是靠內奸開城門才被攻下的,其中廣寧更是是不戰而降。
瀋陽、開原則都是主將出城浪戰在先,內奸作亂在後,同樣冇讓清軍付出多大代價就順利奪城。
嚴格說來,隻有清河算是清軍強攻拿下的,但也讓當時的努爾哈赤付出了一千五百人死傷代價。
而清河還不算是明軍重兵囤聚之城,僅有千餘守軍。
也就是說,看似攻城無數的清軍其實強攻堅城的經驗相當有限。
數年前,皇太極在第二次征伐朝鮮,徹底收服這個海東小國後,曾攜大勝之勢,聚兵數萬圍攻東江鎮所建的鐵山城,也照樣碰得頭破血流。
除了死傷數千軍兵外,絲毫冇啃動這座擁有大量火炮和火槍駐守的明軍堅城。
“這新華人算是我大清的勁敵了……”
風雪的呼嘯聲中,多鐸低聲喃喃自語道。
阿巴泰聽了,也是心神一凜,也意識到一個更可怕的問題:凡是有新華人深度參與的戰事,大清似乎就占不到便宜!
從鐵山之戰到遼南襲擾,從朝鮮的亂局到眼前這蓋州堅城,甚至傳聞中他們在黑水(黑龍江)、烏蘇裡江、北琴海(興凱湖)等地也建立了不少堡寨據點,不斷擠壓著大清在野人女真故地的勢力範圍……
這股海外而來的勢力,就像一根堅韌的牛筋,死死地纏住了大清的腳踝,讓它每一次發力都感到掣肘和疼痛。
“攝政王的意思,是要我們必須拿下蓋州,打通南下旅順的道路,至少要把這群新華人趕下海,確保遼南無虞。”多鐸像是在對阿巴泰說,又像是在說服自己,“可是……再這麼打下去,把這一萬多八旗兒郎都扔進去,恐怕也摸不到蓋州的城牆磚。”
阿巴泰壓低了聲音:“豫親王,恕我直言。天寒地凍,八旗兒郎們露宿野外,凍傷者日眾。糧草轉運也甚為艱難,軍中存糧更是不多了。若是再僵持下去,不用蓋州城的守軍出來打,我們自己就先垮了。我前幾日遞上去的奏疏……”
多鐸擺了擺手,打斷了他:“攝政王看了你的奏疏,纔派我來的。他何嘗不知道艱難?但國內情勢……唉!”
他歎了口氣,“朝鮮靠不住,蒙古諸部也在觀望。若是連遼南這點疥癬之疾都解決不了,那些牆頭草會怎麼想?我大清的威嚴何在?”
正在這時,一騎快馬頂著風雪從南麵奔來,馬上的探子滾鞍落馬,氣喘籲籲地稟報:“稟王爺,貝勒爺!南邊……旅順的明軍又有動靜,約有兩千人馬出了城,向北移動,看方向像是往熊嶽堡增兵運糧,以為蓋州後援。”
他喘了口氣,繼續急報:“還有……海麵上,雖然大部分封凍,但我們的哨騎發現,有小股新華人的雪橇隊在冰麵上活動,速度極快,行蹤詭秘,似乎……似乎在頻繁偵察我軍營寨側翼和糧道!”
阿巴泰和多鐸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
敵人不僅守得固若金湯,還有後援,更是敢主動出擊,意圖牽製他們的側翼。
“看來,這蓋州城裡的守將,不是個隻知道死守的庸才。”多鐸眯起了眼睛,閃過一絲寒光,“阿巴泰,停止攻城吧。再打下去,隻是徒增傷亡。”
“那……攝政王那邊如何交代?”阿巴泰擔憂地問。
就此退兵,損兵折將卻無功而返,攝政王的責罰恐怕不會輕。
多鐸望著風雪中那座沉默而堅固的城池,咬了咬牙:“我自會向攝政王稟明此間情況。蓋州,非不強攻可下。與其在此耗儘兵力,不如暫且退兵,鞏固海州、遼陽防務,來年再尋良策。”
“這新華人……已然成了我大清的心腹之患,需從長計議,絕非一朝一夕能除。”
他調轉馬頭,麵向南方旅順的方向,恨恨地說道:“且讓他們再囂張幾日。待我大清緩過這口氣,糧草充足,必傾國之兵,將這遼南之地,連同那勞什子‘新華’,一併碾為齏粉!”
狠話放得響亮,但在漫天風雪中,卻顯得有幾分色厲內荏。
阿巴泰默默點頭,下令鳴金收兵,準備撤退事宜。
清軍大營中,疲憊不堪的士兵們得知不再攻城,不由齊齊鬆了一口氣,但一種無形的挫敗感和對那密如暴雨的火器進攻的畏懼,卻如同這嚴寒的天氣一般,深深地浸入了每個八旗官兵的心底。
蓋州城頭,一麵猩紅的戰旗在風雪中頑強地飄揚著,旗幟上那顆耀眼的五星若隱若現,像是刺破這昏沉天地的一顆啟明星,在鉛灰色的雲層與漫天飛雪間執拗地透出希望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