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42年10月1日,清晨的陽光透過政務院大樓寬大的玻璃窗,在磨石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三樓會議廳內,決策委員會擴大會議即將召開。
會議廳佈置得莊重而簡潔,深紅色的長條桌呈馬蹄形排列,桌上鋪著墨綠色呢絨桌布,每位委員麵前都擺放著厚厚的一疊議題報告和一支簡易的炭筆。
牆壁上懸掛著一幅巨大的新華全域地圖(實控),以及一幅略顯粗糙的太平洋區域海圖,圖上密密麻麻標註著航線、港口和軍事部署。
九時整,會議正式開始,三十餘名委員和各部門負責人端坐其間。
房間角落裡,兩位書記員已經準備好紙筆,準備記錄會議內容。
“諸位,開始吧。“決策委員會主席孟勝新環視一圈後,聲音沉穩,開門見山,“先請總理李良談談近期的經濟情況吧。“
李良站起身,翻開麵前的報告:“總體來看,我國經濟發展態勢良好。雖然部分工業企業因戰爭失去了西班牙美洲市場,出現開工不足的情況,但其他各行業都實現了高速發展。“
“……較去年同期相比,軍工產業同比增長百分之六十五,基礎建材增長百分之四十二,食品加工增長百分之三十八……”
“……截止到八月底,廣豐、分州兩座鋼鐵廠都實現了跨越式增長,生鐵產量為六千四百噸,鋼八百五十噸,年底鋼鐵總量將接近突破八千噸是大概率事件。”
“……經過上半年的產能擴張,啟明島造船廠和宣漢造船廠生產也進入高速增長階段,前麵八個月共計交付專用移民船四艘,運輸船兩艘,捕鯨船一艘,海軍‘海燕級’巡航艦兩艘,補給船一艘,新式醫療船一艘,以及五十噸以上的漁船十一艘。”
“……”
緊接著,農業部長高文瑞(原子午河拓殖區專員)就糧食生產做補充彙報:“今年夏糧喜獲豐收,產量在十六萬四千餘噸。秋糧收割也已進入尾聲,雖然金川(今溫哥華市)地區因降水減少,部分遠離灌溉工程的拓殖區可能會出現大幅減產,但全國糧食總產量預計將在去年的基礎上增長25%以上,滿足國內三十餘萬國民需求當無任何問題,並足以支撐前線數千大軍和萬餘伕役的糧秣供應。”
他頓了頓,補充道:“加上新華灣豐富的漁業資源和不斷髮展的畜牧業,即使今年有數萬新增移民,糧食安全也是有基本保障的。”
“金川地區的旱情,具體會影響多少收成?”孟勝新眉頭微蹙,“那邊新開大量墾殖點,超過兩成多移民安置時間還不到三年,抗風險能力應該還比較弱,萬不能出現饑荒問題。”
“根據地方上報的數據……”高文瑞翻動檔案,“預計減產幅度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間。主要集中在燕麥和大麥等糧食作物上,在灌漿期缺水,導致顆粒飽滿度明顯不足。”
“我們已經指示地方,優先動用儲備糧調節,確保不會出現缺糧情況。長遠看,還需要進一步擴大金沙河的灌溉網絡,但這需要科工部的支援,以及財政……更多的預算。”
財政部負責人鄧智宸聞言,不由搖頭苦笑,然後在筆記本上記錄幾筆。
“關於甘蔗和棉花種植的情況……”高文瑞繼續說道:“繼安瀾島(今塞班島)在三年前(1639年)首批甘蔗試栽成功後,檀華島(今夏威夷瓦胡島)也於去年收穫了第一季甘蔗,使得我們新華初步具備了蔗糖生產能力,在未來三到五年時間裡,將可逐步擺脫從大明和西屬美洲大規模進口蔗糖的境況。”
“……而棉花種植基地將安排在永寧灣拓殖區境內的長安、太原兩地,初期將試種八百畝,若效果良好,再行擴大種植麵積。那裡的氣候條件十分適宜……”
隨後,移民拓殖部負責人周博超彙報剛剛結束的移民工作:“……今年移民數量總計為四萬二千六百餘,較去年僅增加一千二百人。主要是受戰爭影響,抽調了不少船隻載運作戰人員和物資。”
“……目前,各地正在落實移民轉運工作,預計在冬日來臨前,可按預定計劃完成所有的移民的安置。其中,啟明島安置六千五百人,金川地區安置九千六百人,新華灣地區安置一萬一千人,子午河地區安置……”
“說到人口方麵……”民政事務部負責人譚鴻誌臉上露出一絲興奮之色,聲音也輕快了許多,“隨著今年四萬餘新移民的到來,再加上本土新生兒的數量,以及獲得國民身份的土著原住民,我國總人口在年底將突破四十萬!”
他的話讓會場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接下來,內閣各部門的負責人依次發言。
科工部的報告最為亮眼,得益於戰爭訂單,火炮、火槍、彈藥、被服、食品的產量同比翻了一番還多。
但並非所有行業都如此景氣。
貿易部的負責人李敬銘語氣帶著一絲憂慮:“……受戰爭影響,我們與西屬美洲的傳統貿易線路幾乎中斷。部分依賴出口的輕工行業,如高檔皮革製品、精加工木材、部分五金工具、呢絨、棉布等,出現了市場缺失,造成了短暫的開工不足和產品積壓。”
“雖然我們正在積極開拓南洋和遠東的新市場,但遠水解不了近渴。如何消化這部分過剩產能,安撫相關企業的工人,是需要儘快考慮的問題。”
他的發言切中了當前經濟的一個微妙痛點,畢竟市場開拓和轉移尚需時間。
財政部鄧智宸緊接著發言,詳細列舉了各項財政收支數據,最後總結道:“軍費開支巨大,但戰利品和預期的戰爭賠款可以覆蓋大部分。民生和基建投入並未減少,財政整體健康。”
“但貿易部提到的區域性產業結構性失衡,需要引起重視。商品經濟越發達,內外部的波動對國內經濟的影響就越直接,這是我們麵臨的新課題。”
他環視會場,加重語氣:“這場戰爭纔打了半年,就讓我們的經濟出現諸多問題。所以,可以預見,到了明年我們的日子可能會不太好過,大家要有一個心理準備。“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這個問題觸及了當前經濟的敏感點--這個國家的發展日益依賴內外循環,而戰爭恰恰打斷了外部的一部分。
聽著各部門的報告,孟勝新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麵。
他和其他在座的許多委員一樣,並非經濟或行政管理方麵的專家。
十七年前,他們隻是一群意外闖入這個時代的海軍軍官和海軍學員,憑著超越時代的見識和一股勇於開拓的勁頭,硬是將一個五十多人的小據點發展成了擁有四十萬人口、近百家企業、數千軍隊的國家。
發展初期,盤子小,問題簡單,他們照搬後世的一些操作和經驗,還能勉強應付。
但如今,國家機器變得龐大而複雜,每一項決策都可能牽一髮而動全身。
他深切地感受到,以往那套“照貓畫虎”和“摸著石頭過河”的方式,已經越來越力不從心。
國家的規章製度仍顯粗疏,管理的精細化、科學化需求前所未有地迫切。
他們這群“先知”,正麵臨著知識儲備和管理手段的瓶頸,必須加強學習與摸索,推動自身和國家的製度進行改革,才能與時俱進。
他看了一眼在坐的“同誌”,他們有的眉頭緊鎖,有的認真記錄,有的陷入沉思。
這些人同樣並非天生的政治家或經濟學家,都是在實踐中一步步摸索成長起來的。
好在大家都有學習的意願和務實的精神,群策群力之下,這艘名為“新華”的小帆板,至今還能在驚濤駭浪中穩健前行。
“好了……”孟勝新打破沉默,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困難一直都有,但我們也一路走過來了。各部門下去後,針對自己領域的問題,拿出更細緻的解決方案來。尤其是科工部和貿易部,要密切配合,解決市場和內需的問題。現在,我們來討論一下戰爭的進展。”
眾人聞言,精神頓時為之一振。
比起複雜的經濟和民生問題,軍事行動的進展更直接,也更能牽動大家的情緒。
海軍部參謀部負責人劉國強率先發言:“海軍方麵,對西屬墨西哥太平洋沿岸地區封鎖態勢依舊穩固。自開戰以來,已擊沉、俘獲西班牙大小船隻十六艘。”
“目前,西班牙人在墨西哥太平洋沿岸已無任何有戰鬥力的海上力量,可謂片帆不敢出港。有鑒於此,海軍部長、遠征軍總司令魏應濱已擬定對秘魯總督區沿海港口和城鎮實施軍事打擊,目標為斷絕西班牙人的寶船運輸,並尋機殲滅秘魯分艦隊,從而徹底掌控太平洋海域的戰略優勢。”
他的彙報引來眾人讚許的目光。
海軍是穿越眾起家的根本,表現從未令人失望。
接著是陸軍作戰計劃部負責人張立峰,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太平洋區域海圖前,拿起指示棒。
“陸軍方麵……”他的指揮棒輕輕點了點墨西哥的位置,“第一階段作戰目標已超額完成。在海軍的配合下,我們不僅攻克了班德拉斯穀、馬薩特蘭、曼薩尼約等沿海要港,更深入內陸,奪取了新加利西亞省首府瓜達拉哈拉。”
指示棒在地圖上移動,勾勒出一條清晰的進軍路線。
“瓜城戰役中,我軍先後擊潰殖民軍六千餘人,斃傷俘超過三千,並繳獲大量物資,包括金銀、礦產、毛皮以及牲畜等。”
“目前,我軍擬將撤離瓜城,返回海岸邊進行一段時間休整,隨後便對阿卡普爾科港發起突襲,並視情況再度攻入墨西哥腹地,奪取塔斯科銀礦,威脅墨西哥城,以此最大程度震懾西班牙人,讓他們切實感受到戰場上的壓迫。”
會議室裡響起一陣輕微的議論聲,氣氛明顯活躍起來。
“看來,西班牙人還真的是不堪一擊。”一位委員笑著說道。
張立峰卻搖了搖頭:“雖然目前軍事行動一切順利,但我們也不能低估對手。西班牙人在美洲統治了上百年,根基深厚。我們前期一係列勝利,得益於軍事準備充分,而且攻擊性突然,再加上有海軍的強力支援。”
“下一階段的戰事纔是真正考驗我們的時候,越往內陸推進,補給線越長,地形越複雜,所麵臨的困難也會越大。因為,西班牙人在美洲領地內必然會進行全麵動員,征召大量民兵和印第安仆從,屆時我陸軍或將迎來對方的軍事反撲。”
“立峰說得對!”孟勝新表示讚同,“我們需警惕驕兵必敗的心態。西班牙王國畢竟是個老牌帝國,體量龐大。現在遭遇損失的隻是其遙遠的殖民地,還遠未到傷筋動骨的地步。想讓馬德裡那幫貴族老爺們認清現實,主動坐到談判桌前,我們還需要施加更大的壓力。”
“這場戰爭會……持續多久?”有人問道。
“就目前形勢看來,想要以一場短促的戰爭就迫使西班牙人屈服,還為時尚早。”張立峰與劉國強彼此對視了一眼,隨即清了清嗓子,沉聲說道:“對於西班牙人而言,美洲領地不過是他們掠取金銀、維持財政供血的一塊殖民地,論重要性甚至還比不上意大利和南尼德蘭。”
“而我們前期所攻占的班德拉斯穀、曼薩尼約等沿海港口城鎮,乃至內陸重埠瓜達拉哈拉城,對龐大的美洲殖民領地來說,也隻是邊角之料,動搖不了西班牙人的作戰信心,更不會讓他們感到徹骨的寒意。”
“所以,下一階段的作戰計劃,就是以打擊西班牙人視為心頭肉的銀礦和寶船運輸線,讓他們的本土財政無法獲得‘血液’補充,切實感受到我們新華的軍事威懾力,從而坐上我們的談判桌。”
李良接過話來:“正是因為西班牙王國是一個龐大的帝國,對於馬德裡的宮廷和腓力四世而言,目前發生在遙遠美洲西海岸的戰爭,更像是一次‘邊境摩擦’和‘殖民地治安事件’,而非一場危及本土存亡的戰爭。”
他環視全場,繼續說道:“丟失一些港口、甚至一個內陸省份的首府,固然令他們心痛,但恐怕還不足以觸及他們的核心利益,不足以讓他們感受到真正的‘痛點’。”
他的話頓時引得軍方人員的讚同,頻頻點頭附和。
李良頓了頓,繼續分析,聲音清晰而冷靜:“西班牙的財富來源,目前更依賴於大西洋航線,尤其是來自墨西哥和秘魯的白銀和貨物。我們在太平洋的行動,暫時並未對其大西洋貿易體係造成致命打擊。”
“此外,帝國固有的傲慢和龐大的官僚體係,決定了他們的反應會非常遲緩。訊息傳遞需要時間,爭論對策需要時間,調集資源更需要時間。指望他們因這幾場敗仗就立刻認輸求和,是不現實的。”
“所以,這場戰爭恐怕在短時間內無法結束,我們需要做好長期的準備。”
“總理的分析非常到位。”孟勝新點點頭,肯定了李良的判斷,“這場戰爭,必然是一場持久戰,可能會持續兩年,甚至三年、四年。西班牙王國架子很大,即便內裡已經出現問題,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他們不會因為這點‘小挫’就向我們低頭。”
他目光掃過全場,語氣變得斬釘截鐵:“因此,我們的決策很明確:戰爭必須繼續下去,而且要擴大規模!我們要持續不斷地給西班牙人放血,直到他們感到切膚之痛,直到他們坐在談判桌前的那一天!”
他看向幾名軍方將領:“海軍除了要進一步加強對墨西哥海岸的封鎖外,還要尋找機會,看能否襲取其秘魯沿岸的重要目標,比如瓜亞基爾、卡亞俄,甚至巴拿馬!要把戰火燒到他們更痛的地方去!”
“陸軍要繼續向墨西哥內陸富庶區域施加壓力,或者向墨西哥城進軍,威脅他們的核心統治區。我們要讓西班牙人知道,這場戰爭的範圍和強度,由我們新華來決定!”
“是!”陸海軍將領齊聲應道,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我們會將決策委員會的指示第一時間傳遞至前線,並加大下一階段的軍事攻勢,奪取更為重要的軍事目標!”
“後勤保障是關鍵。”孟勝新看向工業和農業部門的負責人,“軍隊需要什麼,我們就生產什麼,優先保障。國內的經濟和社會穩定更是大後方,決不能亂。”
“當然……”他語氣稍緩,“移民工作也不能停,更不能緩,要趁著大明還有一口氣的空檔,儘可能地拉運更多的移民。接下來,各部要緊密配合,精細籌劃,切實完成委員會年初所製定的發展計劃和五年規劃。”
“我們過去十七年磕磕絆絆都走過來了,這一次,也絕不能掉鏈子!”
會議持續了整整一天,當孟勝新宣佈散會時,夜幕已經落下,窗外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
委員和部長們紛紛起身,一邊低聲交談著,一邊收拾檔案走出會議室。
孟勝新最後離開,他站在巨大的地圖前,目光久久地凝視著那片廣袤的、正在被戰火逐漸點燃的新大陸西海岸。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纔剛剛開始。
管理一個日益複雜的國家,同時進行一場前景未卜的戰爭,這對他們這群“半路出家的和尚”而言,是前所未有的挑戰。
但他堅信,他們一定會做得更好,也會如願實現他們所製定的遠景目標。
“有時候,激進,未嘗不是一種快速發展的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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