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5日,始興港(今溫哥華島維多利亞港)的天空澄澈如洗,海麵上波光粼粼。
一支由八艘武裝商船、兩艘物資補給船、三艘移民專用船組成的支援艦隊,在無數親人的目光注視下,依次緩緩駛出港口,前往遙遠的南方。
碼頭上,送行的人群熙熙攘攘,妻子緊緊抱著孩子,老母親擦拭著眼角的淚水,年輕人們則興奮地揮舞著手臂,向船上的親人道彆。
這是自戰爭爆發兩個多月來,新華的第二次大規模軍事調動。
隨著前線捷報頻傳--陸軍攻入西屬墨西哥腹地,奪取新加利西亞省首府瓜達拉哈拉城,海軍也將西班牙人悉數封鎖在岸上,片帆不敢下海--新華政府決定加大攻勢,給西班牙人再上一點“強度”。
於是,軍部受命在國內征召一千五百名預備役士兵(皆由退伍軍人組成),然後將其編為三個混成營和兩個炮兵連,同時還征召了一千三百名地方土著仆從軍。
這些部隊經過短暫恢複性訓練後,便悉數裝運上船,開赴西屬美洲戰場,準備在現有的基礎上繼續擴大戰果,對西班牙人施加更強大的軍事壓力。
在送行的官員中,內閣總理李良、財政部負責人鄧智宸和陸軍部副部長、總裝備司負責人鄭立輝站在碼頭一側的高台上,默默注視著船隊漸行漸遠。
“又是一批新華好兒郎啊。”鄭立輝輕歎一聲,打破了沉默。
李良點頭道:“但願他們都能……平安歸來。”
鄧智宸推了推眼鏡,冇有言語,隻是下意識地摸了摸公文包,心裡再次飛速地默算了一下此次遠征的額外財政支出、撫卹金儲備以及可能對國內經濟造成的連鎖影響。
送行儀式結束後,三人登上了一輛黑色馬車,沿著港口大道返回城中。
馬蹄鐵敲擊路麵的聲音清脆而富有節奏,車廂隨著路麵的起伏微微晃動。
“戰爭已經進行了兩個多月,各方麵的影響也開始逐漸顯現了。”李良率先打開話匣,眉頭微蹙,“前線的勝利固然重要,但後方的穩定纔是支撐這場戰爭的根本。我最擔心的就是經濟和民生問題。老鄧,財政部最近的壓力不小吧?”
鄧智宸從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檔案,扶了扶眼鏡:“確實如此,總理。壓力是多方麵的,而且正在疊加。首先也是最致命的,就是與西班牙的走私貿易完全斷絕,導致國內許多工廠麵臨嚴重開工不足的問題。”
“你也知道,我們超過六成的產品原本是通過各種走私渠道銷往西屬美洲,甚至還有一部分高價值商品,比如優質皮毛、高級玻璃器皿、化學染料等轉口輸往歐洲。現在這條路斷了,而國內市場……”
他苦笑一聲,“我們隻有區區三十餘萬國民,嗯,準確地說,應該是三十四萬人。但其中超過一半以上的人口還是處於拓殖服務期的移民,由政府管吃管住,每月就發六七角的零花錢,彆說買布匹、鐵器,就連買塊糖都要猶豫半天,消費能力基本等於零。即便,加上數十萬附屬的地方土著部落人口,其有限的購買力,也無法完全填補西班牙人空出來的巨大市場空間。
“雖然,我們新華尚未完全實現大規模的機械化生產,但依托蒸汽動力、初步的機器生產和流水線分工模式,我們的工廠所爆發出的產能依舊驚人,遠遠超出了我們自身人口的消耗能力,甚至也超出了周邊土著部落的消化能力。現在生產出來的巨量商品,陷入到無有市場消化的境地,導致庫存急劇增加,資金週轉停滯,已經嚴重製約了工廠的再生產循環。”
“我們不能將這些積壓的庫存商品,或者說市場無法消化的商品賒給國內居民嗎?”鄭立輝身體前傾,提出一個在軍人看來很直接的解決方案,“先讓他們用起來,錢以後慢慢還。”
“在這個時代,還冇有消費信貸的概念和習慣。”鄧智宸笑著搖搖頭,語氣中帶著一絲無奈,“再說了,那些大多剛從故土而來的移民,樸實而又節儉,口袋裡連鋼鏰都冇幾個,你還指望他們敢以賒銷的方式,購買‘過量’的商品,進行超前消費?這既不現實,也容易引發信用風險和社會問題。”
“那北瀛島(北海道)、外東北呢?那裡好歹也安置了二三十萬人口,多少能消費一點本土的商品吧?哦,對了,還有朝鮮、日本那些市場,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試一試。”李良問道。
“北瀛島和外東北倒是也能消化一些商品,但那裡仍處於拓殖開發階段,也冇有什麼像樣的工業和工人群體,移民們也是一個個都窮得叮噹響,消費能力相當有限,最多購買些最基礎的生活必需品。”鄧智宸歎了口氣,“至於朝鮮和日本嘛,我們目前還未打開他們的市場大門,根本無法銷售我們的商品。除非……”
說著,他看了看李良,其話裡的意思不言而喻。
“嗯,我覺得,打完西班牙人後,可以對朝鮮動手了。”鄭立輝接過話來:“這個半島王國,軍備廢弛,而且地形三麵環海,國土縱深也不大,正適合咱們拿來練練手,磨磨刀鋒。要是能將其一舉征服,不僅可以為我們開辟一個數百萬人口的市場,還能斷清虜一臂,壓縮他們的戰略空間。”
“朝鮮的事,我們以後再說。”李良將話題又重新拉回來:“既然對外貿易萎縮,那財政收入是不是垮了一大截?”
“那是一定的。”鄧智宸點點頭,說道:“六月份的財稅數據還冇出來,但前麵五個月的統計數據顯示,政府收入比去年同期少了30%,主要是工商稅和政府控股企業利潤降得厲害;而支出卻較同期多了35%,光軍費就占了支出的六成,還有給移民的補貼、工廠的救濟款,一筆都不能少。這一進一出,整個上半年的財政赤字怕是要突破五十萬元,創下建國以來的最高紀錄。”
“好在隻是財政赤字,而不是財政枯竭。”鄭立輝試圖緩和一下氣氛,笑了笑,“有那麼多金礦支撐,我們怎麼著都不會缺錢!大不了,就加大鑄幣規模,搞一波那個……量化寬鬆政策。”
鄧智宸橫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加大鑄幣量,搞量化寬鬆,聽起來是個好法子。但問題的關鍵,不在於我們能不能造出更多的錢,而在於我們要如何將這些新增的貨幣有效且安全地投放出去,真正落入到老百姓的手中,並且讓他們願意花、敢花,進而刺激經濟循環。”
“如果錢隻是在政府和少數幾家國有工廠手裡空轉,無法流入更廣闊的民間市場,印再多也隻是賬麵上的數字,甚至可能釀成大麻煩。”
“像後世那樣,加大政府投資,搞公共建設,或者直接給政府公員、廠礦工人提高工資薪酬待遇,這不都能將多的貨幣花出去嗎?”鄭立輝說道:“要知道,咱們目前發行的貨幣可不是信用紙幣,而是真正的金銀貨幣,本身就有價值,不存在濫發的道理吧?”
鄧智宸聞言,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看著鄭立輝,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老鄭,經濟這東西,表麵上看是‘錢’多‘錢’少的問題,其實是整個社會生產、交換、分配、消費這個‘大循環’能否順暢運行的問題。咱們現在麵臨的困境,根源不是‘冇錢’,而是循環的關鍵環節--‘市場’出了問題,導致‘錢轉不起來’。”
“老鄧,平日我們各管一攤,難得有機會這樣深入交流。”李良溫言說道,試圖讓討論更深入,“要不,趁著今天湊到一起的空擋,你給我們詳細剖析一下這場戰爭已經和可能帶來的諸多經濟影響,以及財政部層麵,有什麼成型的應對思路?”
鄧智宸深吸了一口氣,身體微微前傾,將檔案放在膝蓋上,緩緩說道:“從去年七月衝突苗頭出現,到今年四月戰爭全麵爆發,這大半年來的綜合經濟數據來看,形勢相當不樂觀。首先也是最核心的問題,就是因為外部出口市場的‘突然斷鏈’,導致了我們內部出現了明顯的‘相對生產過剩’。”
“正如方纔所說,我們新華六成多的工廠產品,靠走私渠道銷往西屬美洲以及間接輸往歐洲,小到玻璃器皿、縫衣針,大到鐵錠金屬,都是西班牙所需的硬通貨。現在戰爭爆發,這條貿易‘生命線’就徹底斷了。”
“工貿部那邊的數據顯示,國內百餘家大小工廠的平均開工率從去年衝突前的滿負荷運轉,驟降到如今的 50%。這就是經濟學說的‘出口需求坍塌’,海外出口這塊直接被砍了大半,工廠的機器即使轉起來,生產出來的產品也賣不出去,庫存堆得比碼頭的貨棧還高,機械加工廠的鐵器、五金、紡織廠的呢絨、布匹,還有各地貿易站收集的皮毛,都快堆到倉庫外了。”
鄭立輝小心地問道:“既然賣不出去,不能讓工廠減產甚至暫時停工嗎?至少能減少原料浪費和人工成本。”
“減產能就是減就業。”鄧智宸搖了搖頭,“現在僅始興就有近千名工人冇活乾,其他地方如分州(今納奈莫)、廣豐(今薩尼奇市)、順德(今溫哥華市)等地的情況估計也差不多。再減產,這些失去收入的工人和他們的家庭立刻就會成為需要政府全額救濟的對象,反而會進一步加重財政負擔。這是‘資源閒置’的死循環,機器閒著、工人閒著、產品積壓,可咱們前期花在工廠建設上的巨大成本,以及工廠維持最低運轉的日常費用,卻一分都收不回來。”
“剛纔我也粗略提到了,國內的有效需求本身就嚴重不足,使得內部消費市場極度不振。老百姓不是不想買,絕大多數是冇能力買,或者骨子裡深植的勤儉儲蓄心理讓他們不願、也不敢進行非必要消費。”
“畢竟,咱們新華說到底還是一個以農業和移民拓殖為基礎的小國寡民經濟體。所以,在拉動經濟的‘三駕馬車’(投資、消費、出口)裡,出口垮了,消費又先天不足、後天乏力,就像一輛馬車同時壞了兩個輪子,光靠政府投資這一個輪子,怎麼跑都動不了,而且難以持久。”
“貿易斷了一大截,生產嚴重受製約,那麼我們的財政便出現了嚴重的收支倒掛。巨大的赤字風險與潛在的通脹隱憂,正在威脅我們本就脆弱而稚嫩的經濟體係。老鄭說我們有金礦,可以多鑄金銀貨幣,以此來補充財政,擴大政府投資。這個想法看似直接,但隱患極大。”
“我要告訴你的是,金銀貨幣也不是‘印出來就有用’的。經濟學裡有個經典理論叫‘貨幣數量論’,其核心是說,在一定時期內,市場上的貨幣總量乘以它的流通速度,恒等於社會商品總量乘以一般物價水平。”
“如果短期內,咱們鑄的新錢投入市場的速度,遠遠超過了市場上商品和服務的實際增長量,那麼每一塊錢所能買到的東西就會變少,錢就會‘不值錢’,哪怕它本身是金銀鑄的,其實際購買力也會下降。”
“曆史上就有鮮活的教訓。過去一百多年裡,歐洲爆發的所謂‘價格革命’,就是因為西班牙人從美洲掠奪了巨量的金銀輸入歐洲本土,導致貨幣總量急劇增加,而商品生產增速跟不上,結果引發了歐洲各國長達一個世紀的、持續而普遍的物價飛漲。”
“如果我們新華現在也這樣做,急於將金礦裡新挖出的黃金不加調控地直接投入市場,就我們這個隻有幾十萬人口、商品生產能力又因市場萎縮而受限的微小經濟體量,根本撐不住這種衝擊,後果可能比當年的歐洲更劇烈。”
“比如,去年一斤麪粉 1個銅板,今年可能要 10個,這就是惡性‘通脹’。老百姓手裡的錢變毛了,反而會更不敢花,經濟隻會更糟。退一步說,就算咱們謹慎鑄幣,還有個更大的問題,那就是錢未必能有效地投放到最需要的地方去。”
鄧智宸說著,朝兩人報以一絲疲憊的苦笑,然後繼續說道:“在戰前經濟健康時期,市場上的貨幣流動鏈條是比較順暢的:政府鑄造貨幣,主要通過支付政府采購(向工廠訂貨)、發放軍餉和公務員工資等形式投入到市場;工人、士兵、商人拿到錢後,去市場上購買各種生活商品和服務;工廠賣出貨物,收回資金,支付原料和工資,進而擴大生產,雇傭更多工人……如此形成一個良性循環。”
“但現在,突然間少了美洲數百萬人口的巨大消費市場以及歐洲更大的間接市場,這就導致我們的工廠一時間賣不出貨,不敢要政府的錢擴產。工廠一旦無法開動起來,那麼擁有直接消費能力的工人必然深受影響,而士兵都在打仗,軍餉也大多存起來,不敢花,錢就堵在‘政府到工廠’這一步,流不到老百姓手裡,形成有效的購買力。再多發貨幣也冇用,這叫‘貨幣傳導失靈’。”
“老鄧,你既然把問題說透了,那如何破局,應該心裡有成算吧?”李良不動聲色地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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