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8日,下午二時許,“捷運-5號”緩緩駛入分州港,這比預定到達的時間足足晚了兩個多小時。
蓋因,清晨六時,船隻從東浦島利固寨(今鹽泉島恒河鎮)即將出發時,十數個移民或許是身體太過虛弱,也可能是晚上未能休息好,在排隊上船時,竟然被擠得意外掉落水中。
其中,還有一名抱著孩童的婦人,一時間驚呼聲不斷,搞得碼頭上秩序頓時亂成一團。
雖然,十幾名水手和島上漁民快速地跳入水中救人,但還是造成了兩人溺亡,以至於船隻出發時間不得不延後了一個多小時。
好在,後麵的行程一切順利,安然抵達分州。
臉色蒼白的劉耀在兩名同伴的攙扶下,趴在船舷上,望著這座依山傍海的新興城鎮,心中長舒了一口氣。
該死的,這趟行程終於結束了。
暈船的滋味可真特麼的不好受!
舉目遠眺,發現這座小城似乎與他腦海中那般荒涼拓殖點的印象已完全不同。
港口的數道水泥棧橋延伸至深海,幾艘運煤駁船正排隊裝貨,黑亮的煤炭在輸送帶的卷帶下,如瀑布般傾瀉進船艙。
遠處,幾座磚砌的煙囪不斷噴吐著滾滾濃煙,在午後的陽光下勾勒出一幅工業畫卷的輪廓。
空氣中也瀰漫著煤炭燃燒的硫磺味,混合著海風的鹹腥,竟有種奇特的生機。
“謔,這分州可比我三年前來的時候要熱鬨多了!”劉耀拍了拍船舷,伸手指向港口西側的一片建築群,“瞧見冇?那兒就是洗煤廠,專為我們廣豐鋼鐵廠所用煤炭而建的,每日可洗煤一百二十多噸。”
“當然,這家工廠也不僅僅洗煤,也製作城市居民所需的煤球、煤餅,輸往新華各個縣鎮。”
“那邊……”說著,他又指向分州城的西南方,“那邊應該是分州焦煤廠,據說去年纔剛剛完成了擴建,日產焦炭在80-100噸,除了滿足當地工業生產所需外,還通過海運大量輸往廣豐。”
“可以說,分州就是咱們新華國內最大的煤化工基地。”
分州的煤化工產業,始於焦炭。
十五年前,廣豐鋼鐵廠剛剛投產時,鍊鐵所用的還是木炭。
隨著高爐規模擴大,以及對更高質量生鐵的需求,發現木炭的熱值不足、供應不穩,迫使新華科工部和礦業部尋找替代燃料。
而分州因煤炭儲量豐富,埋藏淺,便第一時間落入新華決策委員會諸公的眼中。
1629年,分州拓殖點建立,成為始興、廣豐之後第三處據點,也是當時唯一遠離核心本部的定居點。
次年四月,分州便往始興港發送了第一船煤炭,此後隨著開發力度的不斷加大和人力的持續投入,該地很快便成為新華最大的煤炭供應地。
位於分州城北郊的優質煙煤礦脈,其煤質低硫、高揮發分,是煉製焦炭的絕佳原料。
相應的,該地圍繞豐富的煤礦資源,陸續建起了係列煤化工產業,有焦煤廠、乾餾廠、煤焦油提煉廠、煤瀝青廠、煤球製作廠等十餘家重工企業。
焦煤廠,可以為廣豐、分州兩家鋼鐵廠提供源源不斷的焦炭。
煤焦油提煉廠,可以從煤炭乾餾當中穩定的提取煤焦油,能合成十幾種化工染料,用於棉紡織和呢絨行業。
在煤焦油加工過程中,經過蒸餾去除液體餾分以後的殘餘物就是煤瀝青,瀝青輔以碎石和礦渣,那就是最佳的鋪路材料,較水泥路麵更加平穩和柔性。
而煤球製作廠,則為國內的眾多城市居民提供必要的燃料和取暖物資。
因為,此地聚集了大量的煤化工企業,故而對煤炭的需求量是非常巨大的。
相應的,這使得分州煤礦對勞力的需求,也是極為旺盛。
分州周邊及內陸數十公裡範圍內的土著原住民幾乎都被“招攬”至礦場中,充當煤礦工人。
但日益增長的煤炭需求,遠不是兩三千苦力就能滿足的,使得當地政府和礦場將目光投向島嶼的北邊以及東邊的大陸,通過各種手段,不斷地加大勞工的“招攬”力度,以應對煤炭產能的逐年增加趨勢。
在這個時期,采煤的方式通常是用鐵鎬、撬杆以及炸藥爆破。
采掘工人在靠近地麵煤層下鑿一個1米深左右的凹槽,然後用鐵鎬、撬杆或鐵棍將煤塊打碎。
對於較硬的煤塊,則用一把手工操作的旋轉式轉機鑽出一個拳頭大小的孔洞,然後往裡麵填入一定量鬆散的黑火藥,進行小規模的爆破。
人力挖煤,是一項極其艱辛而又枯燥的工作,分州煤礦也曾試圖引進一些機械設備來輔助挖煤,以期在一定程度上取代這種既耗費大量人力,又效率極其低下的人工采掘工作。
但十多年過去了,這裡的煤礦除了增加了些許輔助機械外,大部分采掘工作仍要依靠無數苦力進行人工采掘。
不過,近年來,技術日益成熟的蒸汽機卻被迅速而廣泛應用到煤礦的地麵機械上,包括泵水、軌道運煤出礦和坑洞上下的提升作業。
這個時期,不論是在大明,還是在歐洲,煤炭被工人采掘出來後,最初都是通過一個個柳條筐或者木桶之類的盛具,用繩索吊裝出礦。
後來,有些地方發明瞭木滑撬上運輸,沿著礦內巷道進行拖拽。
甚至,還有的地方,采用矮種馬或者驢子,揹著一筐筐煤炭往來礦坑和地麵。
而新華的礦場,為了最大限度的節約勞動力和減輕工作負荷,在十多年前便開始運用鍛鐵輕軌和絞盤將一節節滿載煤炭的小型礦車輸送到礦場外。
粗略估算,包括分州和合江在內的幾座煤礦產量在去年已達五萬七千多噸,在整個新洲大陸可謂一枝獨秀(這個時期,英屬北美領地僅有小規模的煤炭開采,用於取暖和手工業所需,產量僅數百噸,而西屬美洲殖民領地則冇有任何采煤活動)。
不過,這點產量比起同期英國的煤炭產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在伊麗莎白一世剛繼任的16世紀中葉,英國的煤炭產量就有20萬噸。
到了17世紀40年代,這個數字便已達到了60萬噸,是整個歐洲國家煤炭產量總和的3倍!
不過,考慮到新華的煤炭產業剛剛起步,而且人口規模也隻有二十餘萬(不含土著原住民),這個產量也足以令人稱道了。
但是,論鋼鐵產量的話,新華的數據倒也不那麼寒磣,還是能跟英國比劃兩下。
截止去年為止,廣豐、分州兩家鋼鐵廠的鋼鐵產量達到三千六百多噸,較十年前增長了十七倍,幾與英國持平。
其中鋼的產量為兩百五十多噸,廣泛應用於武器製造(刀劍和火器)、戰場護具(甲具)、工具和農具、建築與船舶(鋼釘、鉸鏈等高強度材料)等諸多工業品方麵。
“即便如此,決策委員會諸公和科工部的大人們對鋼鐵產量依舊很是不滿足呀!”
分州礦物局負責人丁淮楚聞知劉耀一行人抵達港口碼頭後,很快便帶著數名官員和分州鋼鐵廠人員趕來迎接。
稍事寒暄後,眾人上了馬車往城中行去。
在車上,丁懷楚簡單介紹了一下目前分州鋼鐵廠的基本情況,以及他們為改擴建所做的各項籌備事宜。
在聊及國內鋼鐵產能時,他臉上露出了一絲凝重之色。
“按照科工部未來十年的發展規劃綱要,我們新華的生鐵要在五年後年產量達到一萬五千噸,鋼要一千噸,相當於要在現有產量基礎上增加四倍之多。說實話,這個任務目標還是相當有難度的。”
“不僅上遊鐵礦石原料供應上必須保持大幅增長,而且與之相應的煤炭采掘、焦炭煉製和鋼鐵產能都要與之同步擴充。而建立僅一年時間的分州鋼鐵廠,將要充當其中最大的增量作用。”
“可是,這座鋼鐵廠目前還缺乏足夠多的技術人員,各項設備運轉也在處於磨合狀態,去年生鐵產量才九百噸,這得翻多少倍才能達到規劃要求?所以,想要在短時間內提升產量,還是頗具挑戰性。”
“劉總工此番到來恰逢其時,對於我們來說,可謂久旱逢甘霖呀!”
“哪裡,哪裡!”劉耀連連擺手,自謙地說道:“我們受科工部所命,廣豐鋼鐵廠嚴令,此次來分州必將竭儘所能,助力分州鋼鐵廠厘清作業流程,優化生產方式,在最短時間裡將產能大幅提上去,為我新華鋼鐵事業的大發展貢獻一份綿薄之力。”
“如此,有勞劉總工了。”丁懷楚微微頷首,輕撫著馬車窗框上的鐵製鉚釘:“劉總工可曾想過,為何朝廷對鋼鐵如此重視?這小小一塊鐵錠,看似不起眼,實則關乎我新華國運啊!”
“委員會諸公嘗言,鋼鐵之於工業發展,正如糧食之於我們人類生存,它是支撐我新華工業文明的基礎材料。所以,對於鋼鐵產能的擴充,我們當以最高政治任務來完成,斷不能輕忽。”
“督辦說得是。”劉耀附和道:“昔年,在大明做匠人時,各項器物和工具,大多為木製,附以少量鐵料,即便是那耕田的江東犁(即曲轅犁)除了刀口為精鐵外,大部裝置皆為木料所製。”
“今觀我新華境內,各行各業,諸多工具器械,多為鐵製,所耗鐵料自然是無以計數。更不消說,近年來國中大量機器、設備、模具全部改為通體镔鐵,這就使得我新華用鐵逐年增多。”
“正是此理!”丁懷楚點頭說道:“需知,鋼鐵之用,首在軍工。那些刀劍長矛自是不消說,單論火炮,耗鐵極甚,即便輕型陸戰火炮,便有三四百公斤,若是一口氣造上千百門,那足足耗鐵……三百多噸!”
“一艘戰艦,加上炮位、緊固以及錨鏈索具,便需要鐵料數十噸之多,十艘、百艘,那便要用鐵百噸、千噸之多。若無足夠鋼鐵,那我新華如何抵禦外夷堅船利炮?”
“對了,還有那鋪在地上的鐵軌,也是耗鐵蘼甚。”劉耀笑著說道:“除此之外,我們鋼鐵廠所用鼓風爐、蒸汽機、軋鐵機、鍛錘、絞盤、載具,無一不用鐵料而製。”
“嗬嗬……”丁懷楚輕笑兩聲:“據聞,新華重工和第一造船廠正在研製以鍛鐵為肋、木料為殼的新型船隻。屆時,這造船業怕是又將成為我新華的主要吃鐵大戶了。”
馬車駛過一道石板橋,橋麵傳來沉悶的隆隆聲,隨即便進入了分州城。
丁懷楚望向窗外熙攘的街道:“民生用鐵之需更不可小覷。如今各地城鎮鋪設的下水管、新建的廠房鋼梁、碼頭蒸汽吊機,哪樣離得開鋼鐵?”
“就說這分州城,七八年前還多為木屋茅舍,如今,磚混水泥建築已成主流,其中一些宏大設施的關鍵部位還新增了不少鐵料於其中,這進一步加大了對鋼鐵的需求量。”
“其實,最關鍵的還是機器製造。”劉耀輕聲說道:“蒸汽機、紡織機械、礦山捲揚機、重工鍛錘,這些纔是真正改變國力的根本。聽聞,科工部正在竭力完善蒸汽輪船的應用,一旦正式投入使用,單是一套套蒸汽驅動設備就要耗費不少鐵料。”
“所以,我新華朝堂才如此重視鋼鐵產能啊!”丁懷楚感歎道:“鋼鐵就是咱們新華工業的筋骨。冇有足夠的鋼鐵產能,什麼機器製造、軍工發展都是空談。此番,你等鐵廠資深大匠的到來,必能促成分州鐵廠的產能再上幾個台階。”
一行四輛馬車在分州礦務局的青磚樓前停下,丁淮楚攙著劉耀下車時,忽然指著遠處的山坳:“那裡在建一座新的焦煤窯,采用最新的燜燒法,出的焦炭熱值會提高百分之十左右。等分州鐵廠的新鍊鋼爐開了,咱們就能多煉出大量優質鋼材了。”
劉耀望著那處山坳裡升起的幾道煙柱,忽然覺得那些看似遙遠的數字--一萬五千噸生鐵、一千噸鋼--或許並不隻是規劃綱要上的墨跡。
一陣海風吹來,隱隱聽到蒸汽笛聲、鍛錘聲、機器轟鳴聲,像無數隻手,把這些數字一點點敲打成沉甸甸的鐵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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