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小冬一邊在書案上整理著在京收集的書冊和情報資料,一邊偷眼去瞄窗邊看著邸報出神的老師。
孟勝新坐在窗邊的藤椅上,手中捏著一份邸報,目光卻透過窗欞,望向遠處的天際。他的神情平靜,似乎對大明朝廷給予的“賞賜”並未表現出太多的沮喪和失望。
經過半個多月的交涉,大明朝廷對新華所提出的一係列要求並未儘數應允,僅對通商、移民、軍事合作、辦學等四個條件做出限製性地許可。
而且,通商也僅限於廣州和泉州兩處大明市舶港口,一如其他海外藩國一樣,其他沿海港口城鎮禁止隨意出入。
至於移民,初時大明政府是直接開口予以拒絕的。
開什麼玩笑,我天朝子民怎麼能被外藩小邦隨意拐帶出海呢!
要知道,在洪武年間,我大明就曾頒佈了極為嚴格的禁海政策,幾乎完全禁止任何百姓出海。
即使,到了永樂時期,我大明組織了數次大規模下西洋活動,但民間海禁依舊非常嚴厲。
也隻是到了隆慶年間,由於倭寇問題逐漸緩解,加上朝廷的需要,以及沿海地區“海商”的呼籲,海禁政策方有所鬆動,民間走私貿易才日漸興起,尤其是在福建、廣東等沿海地區。
及至目前,隨著西夷的到來和民間海商的氾濫,大明的海禁政策已名存實亡,百姓出人更無限製。
但是,我大明朝廷官麵上卻依舊是嚴禁治下子民出海移民的。
凡是私自離了大明百姓,那就是天朝的棄民,更是“化外之民”。
要不然,為何要棄母邦而去?
不過,當新華使臣婉轉地提出,將那些遭災受害的無數難民轉移出海,前往新華墾荒生息,也是為大明分憂,為朝廷解困。
若是成千上萬的流民無以賑濟救紓,那後果是什麼,大家都能想象的出來。
參與商談的大明官員聽罷,沉默良久,隨即在請示了內閣後,對移民出海問題采取了默認的態度。
即,我官方明麵上依舊不允許大明子民私自出海,但對於新華招募大明難民前往海外“墾殖和打工”的行為,將不會嚴厲禁止。
但這種行為,必須向所在地方府縣官員進行報備,經獲準後,方可進行“招募”活動,而且整個過程要在地方政府和衛所的監督下進行。
軍事合作,那不用說,大明政府歡迎新華為明軍提供相應的火器和裝具,也接受新華海軍在遼海地區給予東江鎮的軍事支援。
不過,出於對新華的優待,大明政府允許新華使臣在獲得禮部簽發的憑證後,可行走於廣州、南京和京師三地,並要求在當地官府進行及時報備。
按理說,新華使臣在太和殿上,當著崇禎帝和群臣的麵大表一番“忠心”後,引得崇禎龍顏大悅,趁機提出十餘項“賞賜”,但最終卻僅得到這麼幾個小要求,應該會感到非常的失望纔對。
“其實,我們提的那些要求,大明政府同不同意都無所謂。”孟勝新放下手中的邸報,笑著說道:“以大明中樞目前對地方的控製力度,即使我們冇有獲得他們的諸多許可,還不是照樣能像以前那般進行移民和貿易(走私)。”
“此番朝覲,最大的目的是要在大明獲得一個正式的官方認證。嗯,也就是說,我們新華跟大明政府建立了一種比較親密的宗藩關係,然後便可以藉助這種身份的掩護,在沿海地區做些以前不能做的事情。”
“老師,那我們為何要向皇帝提出那麼多條件?”
“古人有句話,取乎其上,得乎其中;取乎其中,得乎其下;取乎其下,則無所得矣。”孟勝新笑著說道:“我們跟大明之間談條件,自然是先獅子大開口,然後再坐地還價,能要一點是一點。”
“你們想想,大明諸多藩屬國之中,最終能為其分憂解難的有幾個?此前,朝鮮算一個,在對建奴的作戰中,對遼東軍事助力甚多。不過,自建奴於數年前將朝鮮暴打一頓後,不敢在明麵上支援大明瞭,更不敢派出軍隊襄助遼東諸鎮進攻建奴。”
“相反,這幾年時間裡,我們新華積極出動海軍艦船協助東江鎮反擊建奴的侵襲,並幫助總兵黃龍穩定遼海局勢,使其能在旅順、永寧、熊嶽等沿海堡寨建立堅固的防線,還配合東江水師大破登萊叛軍水師。”
“更為重要的是,我們新華可以較為優惠的價格為大明提供一部分守城利器--火炮,從而為明軍鞏固並穩定遼東局勢提供巨大的支援,就憑這一點,便足以讓大明政府高看我們新華一眼。”
“要知道,登萊叛亂髮生後,大明不僅損失了數年來辛苦鑄造的大量火炮,還導致數百名優秀的兵仗局鑄炮匠人殞於亂中。這使得大明在短期之內,無法擁有足夠的火炮來對抗建奴的侵襲。而缺乏了重火力的支援,遼東諸鎮的官兵似乎就不怎麼會守城了。”
“說來,也是唏噓不已呀,自古以來,中原王朝就以擅攻城亦擅守城而聞名。而甭管發源於東北還是西北的諸多胡族韃虜則截然相反,擅野戰的同時,是既不會攻城,也不會守城。即便橫掃歐亞大陸如卷席的蒙古人也不例外,否則,區區一座襄陽城還用圍攻七年之久,最後還得呂文煥獻城投降才能將其奪下。”
“但是,到了天啟、崇禎時期,居然出現了倒反天罡的一幕場景,遼東的諸鎮明軍丟失了祖傳的守城手藝,頻頻讓建奴拔城奪寨。嗯,彆管建奴用的什麼法子,偷襲也好,內應也罷,無論怎樣,明軍確實在麵對建奴大舉攻襲而來時,表現得極為差勁。”
“你們說,難道建奴的一個個領兵將領都是孫武、韓信附體了?要不然憑啥能那麼勇?”
“對了,說到守城的話題,不得不提一嘴那個被淩遲處死的原薊遼總督袁崇煥。我覺得他最大的貢獻並不是打贏了那場所謂的寧遠之戰以及後來的那個寧錦大捷,也不是構築了那條從寧遠直到山海關的讓建奴想起來就頭如鬥大的堅固防線,而是讓明軍學會了什麼是守,以及如何去守。”
“……”田小冬與何守有兩人聽得是津津有味,絲毫冇覺得老師的話題似乎已經從朝覲的話題轉到了毫無相關的明軍戰術方麵來了。
“而到了現在,遼東明軍似乎冇了火炮,就不知道怎麼守城了。若是,他們去翻翻《紀效新書》,去看看《武備誌》,或者尋來一本《陣紀》,也不至於如此廢弛。哎,說白了,大明的軍心都散了,冇一點精氣神,都被建奴打出心理陰影了,以至於他們未戰就先怯三分。”
“可是,這火炮呀,畢竟是一種消耗品,需要不停的鑄造和補充。銅炮的使用壽命稍稍長一點,可以打出百十發或數百發炮子,而鑄鐵炮卻因為工藝的不成熟以及材料的不過關,導致許多鐵炮僅能發射數十次便難以繼續使用了。”
“可大明工部的兵仗局在登萊叛亂中損失大量優秀鑄炮匠後,火炮產能根本無法供應遼東諸鎮明軍所需,隻能設法對外采購。我們新華的火炮鑄造規模雖然不大,但一年下來,也能造出數十上百門,可以勉強支應明軍所需。”
“老師,我們……,呃,大明此前就冇有庫存嗎?”何守有好奇地問道。
“當然有呀!”孟勝新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神情,“在登萊叛亂髮生後,大明政府調動各地鎮軍進行平叛,為了對付叛軍的火炮,大明兵部曾要求兵庫司調撥庫存火炮一百二十門,以供平叛大軍所需。你們猜,最後怎麼著?”
“……”兩少年搖搖頭,眼神中流露出好奇的表情。
“兵部官員在實地查證後驚訝地發現,那些登記在冊的‘大將軍炮’半數以上竟然是桐油刷漆的鬆木模型!”
“啊!”兩少年頓時驚得目瞪口呆。
“更讓人悲哀的是,當年孫元化引進的五六名葡萄牙鑄炮師,因為長時間拿不到餉銀,隻能在工部兵仗局偷偷打製鐵鍋來換些銀錢。還有,工部撥付給寧遠、東江諸鎮的火藥,三成被挪作元宵節煙花原料。”
“遼東明軍使用的火銃,炸膛率也高達兩成,而我們新華火炮和火槍的故障率則僅為2%。這也是東江鎮黃龍所部寧願將兵部撥付的火銃丟到庫房裡,也不願意將其裝備部隊的原因之一。”
“最致命的是,大明製度性的潰爛,讓他們的軍事問題也變得更為嚴峻。聽說,當今首輔溫體仁在絆倒上任首輔周延儒的諸多攻訐中,其中有一條就是將兵部火器製造經費挪作黨爭經費。”
“七月建奴入寇宣府,內閣曾召命兵部調神機營前出張家口,以為京師屏護,但遭到兵部尚書張鳳翼的拒絕。有市井傳言,神機營為掩蓋巨大的空額,大量臨時征召潑皮無賴充入軍中,而這位張尚書深諳此中詳情,害怕神機營貽誤軍機打了敗仗,從而連累到自己,所以纔不允許神機營出京禦敵。”
“大明怎會如此……”
“唉,大明的問題可以說已經是積重難返,無以救治了。”孟勝新歎了一口氣。
“老師,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怎麼辦?”孟勝新微微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大明朝廷雖未全數應允我們的要求,但已為我們打開了一扇門縫。接下來,我們要做的,就是藉助這扇門縫,慢慢地將門開得更大一點,逐步擴大我們的影響力。”
“至於大明的局勢,我們隻需繼續提供支援,靜待時機。隻要能勉力幫著大明能多撐一時,就撐一時,以便我們新華可以從中最大限度地獲取一些人口和資源。”
“大明真的……”田小冬欲言又止。
他們雖然從小被新華收養,並在他們的悉心撫育和教導下長大,但他們卻一直生活在這片土地上,多少有一點牽絆和寄托。
若是大明就此頹勢下去,繼而覆亡消散,說實話,他們心中還是有點……不落忍。
因為,在孟勝新的影響下,他們這些失孤乞兒也生出了一絲家國情懷。
他們對大明還有有點感情的。
“算是病入膏肓,已然迴天乏力了……”孟勝新搖搖頭歎息道。
就大明目前的局勢,天災不斷,流民遍地,再加上建奴時不時地打上門來,使得大明政府根本無法平複國內諸多問題。
而且,以這個時代的生產力和技術水平,也難以應對如此規模和範圍的自然災難和劇烈的社會變亂。
不過,在這種情勢下,也並非完全冇有辦法。
隻要以史為鑒,就會發現我們的老祖宗們在麵對此種情況時,最好的選擇就是四個字--以拖待變。
猶記得,各種曆史文獻中記載,崇禎十七年(1644年)後,大明境內此起彼伏的自然災荒和瘟疫突然間就消緩下來,整個形勢也在一天一天的迎來好轉。
若是,大明(崇禎)能有一點耐心,做事不那麼地急切,也不要將自己手裡的本錢一下子全都梭哈了,說不定還真的可以熬到曙光來臨的時候。
說實話,在自己血槽將空之時,真的不要急著反攻,更彆總想著畢其功於一役。
而是以儲存實力、保全自己為第一目標,不輸當贏,能拖一時算一時,以等待轉機的到來。
而做到這一點,最需要的就是耐心。
可問題來了,崇禎帝又是一個最冇有耐心的人。
像大多數的朱家皇帝一樣,他禦下嚴酷,性好猜忌而且脾氣暴躁,對大臣武將動輒嗬斥、問罪、砍頭乃至淩遲。
最重要的是,崇禎帝極度自負,從來隻相信自己,其餘的任何人在他眼裡就是想要害朕的刁民。
呃,他在位的十七年裡,換了五十多個大學士,各部尚書差不多一年就得換一茬。
遇上這樣的老闆,誰特麼的還有心思好好打工!
猛將曹文詔,曾為熊廷弼、孫承宗部屬,作戰勇猛、悍不畏死,史稱明末良將第一人。
時人曾為其作歌“軍中有一曹,西賊聞之心膽搖”。
就是這麼一個忠臣良將,崇禎帝怎麼對待人家的?
七月,建奴入寇大同、宣府,靈丘以及諸多屯兵堡寨相繼失陷,唯獨曹文詔與總督張宗衡死守懷仁,令建奴未能進一步深入。
九月,建奴回兵,曹文詔試圖尾追,不令其從容退去。
但不小心被建奴伏兵所敗,損兵數百。
但總體來說,曹文詔有功有過,功過相抵冇問題吧?
但剛剛從宮中下發的旨意卻是將其流放充軍!
彆說曹文詔本人收到旨意後定然會大呼冤枉,繼而心生怨恨,就連孟勝新也覺得這處置委實有些過了點。
曹文詔好歹是大明軍中少有敢去跟建奴上陣廝殺的將領,而不是像宣府、大同那些邊鎮諸將那般畏縮於堅城之中,選擇按兵不動,任由建奴荼蘼邊地,禍亂北境。
結果,這麼一個勤勉賣力的“打工人”卻遭到“老闆”的如此不公對待,這不是讓其他“打工仔”聞之心寒嗎?
“所以呀,大明上下,除了皇帝陛下,會依舊堅持勤勉執政,我估摸著上至內閣首輔,下至縣衙屬吏,都會選擇消極怠工,帶薪摸魚。”
孟勝新曬然一笑,悠然地說道:“如今,咱們新華在大明政府這裡掛了一個號,也有了皇帝的背書,就算一些事情冇有獲得許可,但隻要我們捨得砸錢進去,就冇辦不成的事!”
“當然,前提就是,大明能多挺一些時間。”
“……哦,對了,我們承諾再次敬獻給大明的五門火炮和三十杆燧發火槍怎麼還未從苦娘島送至京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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