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日,旅順口。
大明洪武四年(1371年),明軍將領馬雲、葉旺率軍從登州乘船跨海登陸遼東半島,因海上旅途一帆風順,遂將登陸點改名為旅順口,取“旅途平順”之意。
早在春秋戰國時期,包括旅順在內的遼東半島便被納入燕國勢力範圍之內。
是時,旅順被稱之為將軍山。至秦漢時又稱為遝渚,魏晉時稱馬石津,隋唐時稱都裡口,遼金時稱獅子口。
然,一千多年來,旅順口卻一直是一個不大的堡寨,或者是一座軍事據點,即使有鴻臚井的傳說,有馬雲、葉旺的故事,有袁崇煥殺毛文龍的遺憾,並且還是東江鎮水師營駐地,但旅順口仍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地方”,其戰略意義遠冇有後世那般重要。
旅順堡築有南北兩城,是在永樂年間舊城的基礎上加固而成,內為夯土,外包牆磚,設有馬麵、敵台若乾,為東江鎮於遼東半島最為緊要的軍城。
南北兩城相距約兩百米,北城周圍一千一百米,擴城壕深四米,闊六米,南城門曰靖海,北門曰威武。
南城周圍一千一百三十米,護城壕深四米,闊八米,南門曰通津,北門曰仁和。
北城主要用於屯兵,南城主要用於儲物。
自五月起,黃龍從皮島出兵平定陳有時、毛承祿等叛軍以來,不到一個月便陸續收複遼海諸島,破旅順口,將叛軍儘數逐至登州,基本穩定了東江局勢。
此後,黃龍遂將旅順口作為總兵駐地,於此號令東江鎮諸部,從而間接擺脫了皮島一眾老東江係勢力的掣肘。
一個多月前,黃龍從旅順口起兵,跨海突襲登州,在新洲人的幾艘炮船掩護下,成功擊毀叛軍水師幾乎所有的戰船,斷了叛軍渡海外逃的退路,是為登州大捷。
戰報送至京師後,立時引得朝堂震動,崇禎帝龍顏大悅,實授黃龍左都督,蔭外衛正千戶,賜銀三百兩。
未久,兵部也發來功賞,銀一千兩,綢緞兩百匹,禦酒一百壇。
同時,勒令遼東新餉司將拖欠東江鎮長達七個多月的糧餉儘數解送至旅順,以慰全軍。
一時間,東江鎮成為大明諸軍中最為耀眼的明星,引得無數人為之側目和關注。
而旅順口也成為輿論風眼,朝廷兵部、遼東巡撫、遼東都司、遼東兵備道等各方勢力紛至遝來,瞧瞧這東江鎮在萎靡了數年後怎麼又突然間雄起了。
兵部職方清吏司員外郎季彥霖在兩名隨侍壯仆的攙扶下,終是踩在了堅實的土地上,立時長長的撥出一口濁氣。
這趟差事,委實要了我的老命呀!
數日前,奉陛下及兵部尚書之命,季彥霖攜賞功聖旨、考功敕令來旅順親慰東江鎮所部官兵,以示朝廷恩重。
他先是花了兩天時間,乘坐馬車進抵天津,然後征調了三艘沙船,又花費兩天,跨越渤海,最後有驚無險地抵達了旅順口。
宣慰地方,考功封賞,對於他們這些朝廷“大員”來說,向來是油水甚豐的差事。
隨便跑一趟下來,三五百兩銀子便會輕鬆揣入兜中。
末了,那些送銀子的地方官員或者軍鎮將領還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唯恐招待不週、侍候不勤,全程皆極儘巴結,讓人感到一種莫名的酸爽。
可走一趟這東江鎮,卻是一個苦差。
蓋因,東江轄境要麼在遼海之上,要麼被建奴勢力所隔斷,想要過來的話,必須乘坐海船,經曆一番波浪,方能見到這些丘八。
要是海上遇到大風和巨浪,怕是會直接丟了小命。
當然,運氣足夠好,一路平安無事來到旅順,但兩三天的海路,還是會讓人遭個大罪,在海浪的搖晃下,整個人的苦膽都要吐出來,腳趴手軟,四肢無力,好不狼狽。
季彥霖所乘的沙船抵達旅順口後,喚隨船的水手提前往城中通報,讓東江鎮總兵黃龍攜眾將親自來迎,而他則在隨從的伺候下,在艙室內換了官服、淨了麵,隨後便安坐於甲板之上,等待東江鎮將領的到來。
約莫半個時辰,一名守候在船頭的兵部主事便遠遠看到一隊兵馬打著總兵黃龍的認旗,朝碼頭急速駛來,立時回身報於季彥霖。
正了正烏紗帽,理了理官服,季彥霖昂然起身,邁著四方官步,手持聖旨和兵部文書,端著一身的官威,就要下船去見東江鎮的丘八。
卻不想,還未走兩步,虛浮的身子竟然一歪,極是狼狽地撲倒在甲板上,不僅將官帽給摔在一邊,整張臉也與甲板來了一次親密接觸,鼻子也弄出了血,好不難堪。
兩名隨從慌忙跑來,將這位欽差大人攙扶起來,並著人取了麵巾,替他擦拭麵龐。
季彥霖又羞又惱,揮手便扇了身側兩名隨從各自一個響亮的耳光。
捱了巴掌的隨從立時跪倒在甲板上,咚咚咚地磕了幾個頭,連連告罪。
幾名同行的兵部官員也是麵麵相覷,一個個頭低著,身體不受控製地微微抖動,顯見暗地裡憋笑不已。
許是海上太過奔波勞累,季彥霖屬實雙腳受不了力,將隨從嗬斥一頓後,便喚他們攙扶著自己小心地下了船。
踩在碼頭堅硬的實地,季彥霖長籲一口氣的同時,也瞧見了東江鎮一眾將領很是恭敬地侍立在一邊,等待自己宣慰示撫。
嗯,這幫丘八還是有些眼力見,態度也算恭順。
“欽差大人,我東江鎮地方貧弊,條件也甚是簡陋,本鎮惶恐,怠慢欽差了!”黃龍邁步向前,朝季彥霖雙拳一抱,拱了拱手,語氣誠摯地說道:“海邊風大,請大人移步,隨我等至城中暫歇。稍頃,本鎮為大人接風洗塵,以慰旅途勞累。”
“嗯……”季彥霖自矜地點了點頭,眼睛掃了一圈前來迎接的東江鎮軍將。
目光所及之處,眾將皆躬身施禮,連呼“欽差大人辛苦”,屈膝卑顏之色不以言表。
“嗯?……”
然而,當他將目光移到最後一排軍將時,卻不由皺起眉頭,臉上頓時顯出幾分不悅。
站在後排的東江鎮軍自然是位階很低的武官,按理說,見到他這位來自京師的欽差大臣,那不得更應該表露出俯首帖耳的模樣,以示對朝廷的尊崇之意。
可他看到了什麼?
幾名身穿與大明武官服飾截然不同的軍將,不僅冇有對他表現出應有的恭敬態度,反而一個個滿臉好奇地盯著他看。
那神色,那表情,就像看什麼稀罕物什似的,而且在他望過去時,對方依舊錶現出不卑不亢的態度,並未因為他所具有的欽差身份,就如東江鎮其他武官那般誠惶誠恐。
這幾個殺才,哪裡冒出來的?
“大人……”黃龍見狀,連忙賠著笑說道:“這幾位軍將乃是來自新洲華夏的水師軍官。……呃,一個多月前,我東江鎮於登州海域,大破叛軍水師,就是他們傾力襄助,支援五艘炮船,方有此番大捷。”
“哦?”季彥霖聞言,不由再次多看了那幾名新洲軍將幾眼,笑著說道:“既然自稱華夏,為何不尊天朝禮儀?莫非,爾等流落到了海外番邦,便就以華入夷了不成?”
喲,這位朝廷欽差是在罵我們不懂禮數,覺得我們是“華夏入夷狄,則夷狄之”!
舒文東想要開口懟他幾句,可嘴巴張了張,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麼,便怔在了當場,直直地看著對方。
“大人,他們離開我神州大陸已有經年,一些細微禮節上,可能與我大明有所不同,還請大人恕罪則個。”黃龍訕笑著,連忙伸手邀請季彥霖乘坐轎子,前往城中歇息。
這欽差大人要是跟新洲人起了衝突,將他們給氣跑了,那對我東江鎮而言,可不是什麼好事。
攔截登州叛軍於遼海,以及後續針對建奴的攻襲,還要藉助他們的幾分力量。
話說,這些新洲人還真夠意思。
自大破登州叛軍水師,返回旅順後,他們在其新洲本土遭遇西夷的侵襲威脅下,仍然留下了一艘炮船襄助他們東江鎮阻擊叛軍跨海北竄,以斷絕他們可能逃至建奴轄境的企圖。
為了提升旅順堡的防禦力,他們還非常慷慨地將三門威力巨大的紅夷大炮以優惠價格售與東江鎮。
在這一個多月裡,他們還從留守的那艘炮船上抽調了數名炮手,充當東江鎮火炮教習官,指導官兵們如何正確地操持火炮。
當朝廷給東江鎮發來賞賜和積欠的糧餉時,黃龍曾做主給予他們五千兩白銀的“感謝費”,以酬其功。
但對方轉手又將這五千兩白銀“扔”了回來,以此來換取東江鎮轄境內各類工匠和藝人,以及大量的馱馬、牛羊等大牲口,並將其運往他們的移民中轉基地。
他們似乎對銀子不是很感興趣,反而對人口特彆看重,尤其是健康的青壯年,那是來者不拒,恨不得將弄來的遼民全都塞入他們船隻。
很明顯,這些新洲人所圖的就是東江鎮的遼民,試圖將更多的人運往他們所在的新洲大陸,以充實和擴大他們的人口基數。
為此,他們可以為東江鎮提供海上武力支援,可以售賣火炮,可以共同應對建奴的軍事威脅。
更不消說,他們還有能力將東江鎮所提供的皮毛、人蔘、鹿茸、東珠等北貨弄到南方銷售,同時還將東江鎮急缺的糧食從南方販運過來,以養十數萬遼民。
這麼一個極為理想的合作夥伴,可不能輕易給得罪了。
“嗬,也是。”季彥霖笑了笑,轉身朝那頂華麗的軟轎走去,“爾等流落海外蠻荒之地,確實失了幾分教化。”
“若是受了教化,學了禮儀,且胸有滿腹經綸,不知道可否扛得住建奴的鐵蹄踐踏,能壓得住四起的流民暴亂,亦或填充得了空虛的財政國庫?”舒文東冷冷地回了一句。
“嗯?”季彥霖聞言,身形一頓,轉過身來驚詫地望了過去。
這些海外番人好大膽子!
怎麼敢跟自己“抬杠”?
“……難道,你等就有應對之策?”季彥霖不無譏諷地問道。
“我又不是你們大明的人,這些問題與我何乾?”舒文東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位大明欽差,“要想解決這些大明的麻煩,不該是你們這些飽讀詩書且又運籌帷幄的朝廷大員所應擔負的責任嗎?”
“粗鄙無禮!”季彥霖神情一滯,狠狠地地盯了他一眼,隨即拂袖而去。
“大明呀,最後就是這種人弄得亡了國。”舒文東看著一行東江鎮軍將簇擁著欽差往城中而去,嘴裡喃喃地說道。
身側的幾名大明軍將聽了,皆露出驚恐的神情。
他奶奶的,這些新洲人什麼話都敢說呀!
“黃總兵,你們東江鎮可是在蓄養這些海外番人,以為軍中效力?”在隊伍剛剛進入旅順堡北城門時,季彥霖突然掀開轎簾,朝陪在轎子一側的黃龍問道,臉上充滿了陰鬱之色。
“……”黃龍聞言,心中頓時叫苦,這欽差大人怕是在跟那些新洲人置氣了。
“大人,那些新洲人,我們東江鎮可養不起。”
“黃總兵此話何意?”
“回欽差大人,新洲人的餉銀極高,遠超我東江鎮官兵所支薪餉。”
“有多高?”
“新洲炮船上的船長、大副、領航、槍炮等將官,月俸十二至十五兩銀子,普通水手月俸也有五六兩銀子。另外,他們出海遠航後,還有各種海上津貼、食補等額外薪俸給予,大概在二到三兩銀子左右。”
“如此算下來,新洲普通兵將月餉高達七八兩銀子。這般厚餉,遠非我東江鎮所能供養得起的!”
“嘶……”季彥霖聽了,不由暗自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海外番人竟然如此豪氣,給所屬艦船兵將如此高的薪餉,就是以厚餉著稱的關寧軍也是大為不如。
關寧軍兵額為十一萬餘,關外七萬,關內四萬,每年耗餉高達五六百萬兩白銀,平均下來,每個士兵年花費五十餘兩白銀。
要知道,這五十餘兩白銀可是要涵蓋士兵的軍餉、衣甲、兵器、糧秣等諸多內容。
“既如此,這新洲兵怕是不能再留居於旅順,與你們東江鎮官兵混雜一起,以免影響動搖了軍心士氣。”季彥霖淡淡地說道。
“欽差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冇有其他意思,黃總兵當自思之。”說完,季彥霖將轎簾放了下來,安坐於其中,默然不語。
“……”黃龍愕然。
這是要將新洲人趕出旅順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