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廣東出發前往日本,並不是這個時期大明對日貿易的傳統路線。
換句話說,就是除了壕鏡的葡萄牙人會由此而行外,幾無太多大明商人選擇這條航線。
大明為了管理海外諸國朝貢和貿易事務,曾分彆在三個地方設置了市舶司:為琉球國設置的福建泉州(後移至福州)市舶司,為日本設置的浙江寧波市舶司,以及為占城、暹羅、滿剌加、真臘等國所設置的廣東廣州市舶司。
這些海外藩屬國家的船隻可分彆通過相應的港口登岸,而去往這些國家的大明船隻也由此出發。
昔年,洪武皇帝向日本宣詔時,就曾派人從寧波出海穿過日本五島列島抵達博多港,再穿過瀨戶內海,經兵庫縣到達京都。
若是要從廣東啟航前往日本,一般是經珠江口,出襆頭山,沿著廣東、福建海岸向東北航行,經由金門、基隆山,之後順琉球群島沿岸海域北上,抵達日本。
“破浪號”、“征途號”,以及葡萄牙所屬的“東方希望號”三艘移民大船便是循著這條很少有商人走的貿易航線,駛往日本東海岸,然後進入黑潮洋流,隨即便調轉船頭,順著洋流的方向,徑直向東,跨越整個太平洋,最後抵達北美大陸西海岸。
船隊航行數日後,於6月23日駛入福建沿海,進抵南澳島附近海域。
讓葡萄牙人頗為驚訝的是,艦隊指揮官命令船隻在此暫時停駐,然後放下一艘小船劃向了小島。
約莫兩個多小時後,小島方向駛出七八艘小船,載滿了人,靠近“破浪號”後,通過舷邊的繩梯,陸續有二十餘人登上了船,其中不乏婦孺和孩童。
隨後,大船上的水手們陸續將大量稻米、布帛、香料、粗鹽等日常物資吊下,裝入小船。
一些眼尖的葡萄牙人甚至還發現,大船上還吊下來三十餘支火繩槍和若乾桶火藥。
很明顯,這座小島上的居民(海盜)應該跟這家自稱為東方華夏新洲大陸殖民公司有聯絡,並且得到了他們的資助。
深諳大明海商情況的葡萄牙人對此並未感到太過奇怪,因為大明的許多海商或多或少都跟海盜有聯絡,甚至有的海商本身就是海盜。
比如,那個壟斷大明沿海貿易的鄭一官,不就是本地區最大的海盜頭子嘛!
隻不過,他藉助著自身龐大的海上力量,迫使明國政府承認了他所據有的海上地位,還授予他官方的職位,成功將海盜身份洗白了。
也不消說明國,就是在歐洲地區,也有許多惡行昭昭的海盜頭子,在向政府表示臣服,並進獻他所搶掠而來的部分財物後,都洗去了海盜身份,搖身一變,成為一位衣冠楚楚的紳士。
其實,在葡萄牙人看來,做海上貿易的商人就冇幾個是正經的商人。
大海茫茫,若是不期遇到一艘冇有太多武力的船隻,很多商船會立時轉變為海盜船,將對方洗劫一空,然後還把人殘忍地殺死,拋入海中。
這種冇本錢的買賣,簡直做得不要太熟練!
嗯,一百多年前,我們葡萄牙人從裡斯本出發,一路向東,就是一邊做著海盜的行徑,一邊做著貿易商人的事務,逐步將貿易航線延伸至東方世界。
這些新洲大陸的華夏人,想來也是這般做法,在積極展開貿易的同時,怕是也在做著海上搶劫的勾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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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靖趴在船舷上,百無聊賴地看著無儘的海水,甚是憋悶。
昨日於金門島上賭檔中輸掉了二十幾兩銀子,現在想來,仍舊鬱結於心。
唉,都怪自己太過貪心,以至於一時間冇收住手,賭發了性子。
如今倒好,身上已是空空如也,這個月的花銷也不知道有冇有著落。
好在,自己端著鄭氏的飯碗,而且還領著一艘船,尚不至於餓肚子。
可是,身上冇了餉銀,而且還倒欠了鄭黑子的十幾兩銀子,這要讓家裡的婆姨和孩子如何過日子?
說不得,在海上遇到一些商船經過時,就要藉著我們鄭氏的旗號,打打秋風,揩點油,稍稍貼補一下家用。
“鬼仔!”一念至此,洪靖仰頭朝桅杆上的瞭望手大聲吼道:“發現有船冇?”
“……”一個腦袋從桅杆上方露了出來,“冇有!……連個鳥兒都冇有!”
“仔細盯好嘍,不要讓到嘴的肥羊都跑了!”
“……曉得了!”
“他奶奶的,這都大半天了,竟然連個毛都冇發現!”洪靖有些不耐地朝海上吐了一口口水,又瞧了瞧不遠處遊曳的數艘海滄巡船,心中更是焦躁不安。
就算尋摸一艘商船,但有這麼多兄弟,怕是狼多肉少,也不夠大傢夥分食呀!
萬一,有些商船花了大筆銀錢,從他們鄭氏手中領了官防文書,那還不能對其動手,隻能任由通行,怕是撈不到什麼好處。
自崇禎元年(1628年)九月,鄭芝龍就撫於福建巡撫熊文燦,被詔授海防遊擊,任五虎遊擊將軍後,鄭氏便背靠大明政府,使其海上力量和貿易規模迅速膨脹。
部眾人數從一萬八千餘眾,增至兩萬三千餘,大小船隻從八百餘艘,增加至一千三百餘艘,成為大明沿海地區當之無愧的海上霸主。
為了壟斷海上貿易,同時也為了消除異己,鄭氏在剛剛獲得海防遊擊的官身後,便立即向諸多海商宣佈“海舶不得關防(鄭氏)令旗,不能往來。”
勒令所有途徑閩浙粵商船皆向鄭氏申報,領取海防文書,承擔起了大明海關“緝私隊”的職責。
鄭氏以朝廷的名義,開始統合整個大明海上力量,試圖建立以鄭氏為主導的海上秩序。
鄭氏直接向來往商船收稅,不論中外,也不管去向,凡是途徑閩海走船貿易的船隻,若無鄭氏許可,一律不得通行。
即使強橫如荷蘭東印度公司,在駛入閩海地區時,都得向鄭氏交納“保護費”。
而鄭氏也是明碼標價,一艘船1000-3000兩白銀,童叟無欺,交納了“保護費”就可以在閩海海域(後來隨著勢力的擴張,涵蓋區域逐步涉及至粵海及南海地區)暢通無阻,否則劫你冇商量。
“嘟嘟嘟……”
驀的,遠處一艘排水量在150噸的鳥船隱隱傳來一陣號角聲,立時將神遊外物的洪靖給喚了回來。
他站在船艏的高台上,舉目四望,隻見西南方向,迤邐駛來三艘大船,風帆鼓脹,旗幟招展,朝他們所在的位置緩緩駛來。
“該死的鬼仔,又特麼的在上麵躲懶!”洪靖抬頭狠狠地盯了一眼桅杆上方瞭望哨的位置。
“兄弟們,都打起精神來!……西南方來了三隻大肥羊,今天我等的進項就指著他們頭上了!”
“一個個動作利落一點,都使點勁!……跟著周老大船的方向,將前方那幾艘大船給我劫下來!”
在廣闊無垠的海麵上,二十餘艘大小巡防船很快排成一個寬大的扇形麵,朝著迎麵而來的三艘大船便撲了過去。
桅杆上,一麵麵旗幟獵獵飛揚,一個碩大的“鄭”字在風中不斷跳動,彷彿擇人而噬的蛟龍,躍然而出。
“哇喔!瞧瞧,我們在海上又遇到了曾經的老朋友!”
“……尼古拉·一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