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厲衍洲沒有出門。
我醒來的時候,聽到走廊裏有腳步聲,是他在外麵。
我坐起來,穿上那件白裙子。釦子已經掉了兩顆,我用別針別住了。領口那道口子還在,鎖骨上的咬痕露在外麵。我沒有遮。
我開啟門。他站在走廊裏,手裏端著一杯水,正在吃藥。藥片從他掌心滑進嘴裏,他仰頭嚥下去,眉頭皺了一下。
他看到我,把水杯放在窗台上。
“吵醒你了?”
“沒有。”
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家居服,頭發沒有梳,有幾縷垂在額前。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臉上。他眼底的烏青還在,但整個人看起來比昨天出門前鬆了一些。
“新藥,早上吃。”他說,“醫生說要堅持。”
我看著他。猶豫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我有事想問你。”
他看了我一眼。“什麽?”
“那份車禍報告。”
他的表情沒有變,但他的手指動了一下。他把水杯拿起來,又放下。
“你翻了我的抽屜?”
“是。”我說,“我看到了。那份報告第一頁寫著當場死亡,但第二頁寫送達醫院後確認死亡。前後的說法不一樣。”
他手裏的水杯掉了。
杯子砸在地板上,水濺了一地。他沒有低頭去看,直直地盯著我。他的臉在一瞬間變得慘白,嘴唇在發抖。
“你說什麽?”
“我說,那份報告有問題。第一頁寫當場死亡,第二頁寫送醫院後才死。”
他轉身走進書房,步子又快又亂。我跟過去,站在門口。他拉開最下麵的抽屜,把那份報告拿出來,翻到第一頁,死死盯著那行字。然後翻到第二頁。他的手開始發抖,抖得紙張嘩嘩響。
“當場死亡……送至醫院後確認死亡……”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怎麽會這樣?我當年怎麽沒發現?”
他把報告摔在桌上,兩隻手撐住桌沿,低著頭。他的肩膀在劇烈起伏,呼吸又重又急。
“為什麽?”他說,“為什麽我沒有注意到?”
“因為你太傷心了。”我說。
他沒有回答。他猛地抬起頭,眼睛紅得像要滴血。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手指在螢幕上戳了幾下,撥了一個號碼。
“周建國。五年前處理城東車禍的交警。我要他的地址。現在。馬上。”
電話那頭說了什麽。他的手指攥緊手機,骨節咯吱作響。
“不管用什麽方法。今天就要。”
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揣進口袋,拿起車鑰匙,從我身邊走過去。他的肩膀撞了一下門框,但沒有停。
我跟在後麵。
“我跟你去。”
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我。
“你在房間裏等著。”他說。
“不,我要去。”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沒有再說什麽。他轉身下樓,我跟在後麵。他開車,車速快得嚇人。他的手在方向盤上不停地換位置,指節泛白。他一句話不說,眼睛盯著前方,嘴唇抿成一條線。
車子停在一棟居民樓前。他下車,我跟著下車。他看了看手機上的地址,走進樓道。我跟在後麵。
三樓。他敲門。敲得很重,門框都在震。
門開了。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門口,穿著便裝,身形精瘦。他留著短發,臉頰削瘦,眼神很利。他看到厲衍洲,皺了一下眉。
“你找誰?”
“五年前城東車禍,你出的現場。”厲衍洲的聲音硬得像鐵,“沈鹿。”
男人的眼睛縮了一下。他看了看厲衍洲,又看了看我。看到我的臉的時候,他的表情變了,嘴唇動了一下,但沒有說話。他讓開門口。
“進來。”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幹淨。沙發是舊的,茶幾上放著一杯茶。我們坐下來。男人坐在對麵的椅子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手很穩。
“那起事故我記得。”他說,“你想問什麽?”
厲衍洲盯著他。“報告上寫當場死亡。”
“對。”
“但第二頁寫著送至醫院後確認死亡。”
男人放下茶杯,看著厲衍洲。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沉默了幾秒。
“你想說什麽?”
“我想說,這兩句話是矛盾的。”厲衍洲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到底在現場看到了什麽?”
男人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他看了厲衍洲很久,然後開口。
“我到現場的時候,轎車裏的人還有呼吸。”
厲衍洲的臉一下子白了。
“你確定?”
“我做了十五年的交警,死人活人分得清。”男人的聲音很平,“人沒死。雖然很微弱,但沒死。救護車來了之後把人拉走了。”
“那為什麽報告上寫當場死亡?”
“那不是我的報告。”男人說,“我出的現場記錄寫的是‘傷者送醫’。後來上麵讓我重新簽了一份檔案,死因改成了當場死亡。”
厲衍洲的手指攥緊了膝蓋,骨節泛白。“誰讓你改的?”
“當時的隊長。”
“他讓你改你就改?”
男人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裂痕。他低下頭,沉默了幾秒。
“他說是上麵的命令,我隻能照做。”
“上麵是誰?”
“我不知道。”男人抬起頭,看著厲衍洲,“他沒有告訴我。”
厲衍洲盯著他,像是在判斷他有沒有撒謊。過了很久,他站起來。
“那份你寫的原始記錄還在嗎?”
男人搖了搖頭。“簽了新的之後,舊的被收走了。”
厲衍洲站在那裏,胸口劇烈地起伏。他盯著那個男人看了幾秒,轉身走了出去。他一腳踢翻了門口的鞋架,鞋子散了一地。
車裏,厲衍洲握著方向盤,指節發白。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而是盯著前方的擋風玻璃,眼睛空洞洞的。
“有人改了報告。”他說,聲音沙啞,“有人不想讓我知道她還活著。”
“誰會這麽做?”我問。
他沒有回答。他發動車子,開回別墅。
一路上他一句話沒說。我也沒有說話。窗外的樹影飛快地往後倒,陽光從雲層縫隙裏漏下來,一道一道的,像柵欄。
回到別墅後,他走進書房,關上了門。我站在走廊裏,聽到裏麵很安靜,沒有翻東西的聲音,沒有打電話的聲音。就是安靜。安靜得讓人發慌。
過了很久,他出來了。眼睛還是紅的,但臉上沒有表情。他站在我麵前,看了我幾秒。
“你餓了嗎?”
“不餓。”
“我餓了。”他說,“我去做飯。”
他走進廚房。我站在門口,看著他係上圍裙,從冰箱裏拿出雞蛋和番茄。他的手很穩,切番茄的動作很熟練。鍋裏的油熱了,他把蛋液倒進去,翻炒,然後加番茄。味道飄出來,酸酸的,混著油煙味。
他盛了兩碗飯,把菜端到桌上。
“吃吧。”
我們麵對麵坐著。他吃得很快,一碗飯幾分鍾就吃完了。我吃得很慢,一直在看他。他吃完後沒有離開,坐在那裏,看著桌上的空盤子。
“你打算怎麽辦?”我問。
“明天去找一個人。”他說。
“誰?”
“當年處理事故的隊長。姓孟。”他把筷子放下,“他調走了,但應該還能找到。”
“如果他也說不知道呢?”
厲衍洲抬起頭看著我。他的眼睛裏有疲憊,有血絲,但比之前冷靜了一些。
“那就繼續找。”他說,“直到找到為止。”
他把碗筷收進廚房,洗了,放好。然後他走上樓,走進臥室。我跟在後麵。他在床邊坐下,低著頭。
“你相信她還活著嗎?”他問。
“我不知道。”
“如果她還活著,”他的聲音很輕,“她會恨我吧。”
“為什麽?”
“因為我放棄找她了。我以為她死了,我就沒有再找。”他的手指攥緊了床單,“五年。我放棄了五年。”
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走廊裏的燈還亮著,光從門縫裏透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條細線。
厲衍洲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上了。
“明天你留在家裏。”他說,“我一個人去。”
“為什麽?”
“萬一你真的是她,”他轉過身看著我,“我不應該再讓你冒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