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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泰二年,正月初八。
蘇州城還沉浸在過年的氣氛裡,大街小巷的紅燈籠還冇摘,炮仗的碎屑鋪了一地,像撒了一層紅花瓣。昭昭站在昭華閣二樓的窗前,看著街上三三兩兩的行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江南的空氣和京城不一樣。京城的風是乾的、硬的,刮在臉上像刀子;江南的風是濕的、軟的,吹在臉上像有人拿絲綢輕輕拂過。她喜歡這裡的空氣,喜歡這裡的味道——河水的氣味、炊煙的氣味、臘梅的氣味,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但就是讓人心安。
“公主,夫人來了。”小翠在門口探了探頭。
小翠是昭昭回蘇州後新添的貼身丫鬟,今年十四歲,是柳陳氏遠房親戚家的閨女,圓臉,愛笑,嘴甜,手腳麻利。昭昭一開始說不用丫鬟,柳陳氏說“你現在是公主了,身邊冇人伺候像什麼話”,昭昭拗不過,就收了。
昭昭轉過身,看見柳陳氏端著一個食盒走進來。
“娘,您怎麼來了?”昭昭迎上去。
柳陳氏穿著一件棗紅色的棉襖,頭上戴著銀簪,打扮得比平時隆重。她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開蓋子,一股熱氣冒了出來。
“給你送湯。老母雞燉的,放了紅棗、枸杞、黨蔘,你最近瘦了,得補補。”柳陳氏一邊說一邊把湯碗端出來,動作利索得像在自家廚房。
昭昭看著那碗湯,鼻子有點酸。她在京城的時候,禦膳房每天變著花樣給她做吃的,山珍海味什麼都有,但吃起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現在她知道了——少的是孃的味道。
“娘,”昭昭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您和爹不用每次來都給我送吃的。昭華閣有廚子,餓不著我。”
“廚子做的和娘做的一樣嗎?”柳陳氏白了她一眼,“再說了,你現在是公主,娘本不該叫你‘昭昭’了,該叫‘公主殿下’——”
“娘!”昭昭放下湯碗,拉住柳陳氏的手,“您要是叫我公主殿下,我就生氣了。”
柳陳氏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好,不叫。你還是孃的昭昭。”
昭昭把臉埋在柳陳氏的手心裡,悶悶地說:“娘,我想吃您做的桂花糕了。”
“明天給你做。”
“還要吃糖醋小排。”
“行。”
“還要吃——”
“你當餵豬呢?”柳陳氏笑著打斷她,“一樣一樣來,撐壞了怎麼辦?”
昭昭笑了。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話,柳陳氏忽然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掏出一個紅布包,遞給昭昭。“這是你爹讓我給你的。他說,你回來了,家裡該熱鬨熱鬨。讓你拿去買幾匹布,做幾身新衣裳。”“娘知道你現在貴為公主,吃穿用度不缺,咱現在家裡的銀子也很多,可是啊!你爹這是習慣了,還是覺得你很小,隨時給你銀子花花,女孩子要打扮的。”
昭昭打開紅布包,裡麵是十兩銀子。銀子不多,但對於柳大山來說,這可能是他習慣了很久的。從小有什麼事都愛先顧著昭昭的吃穿用度。昭昭心裡曖暖的,鼻子酸酸的,眼裡熱乎乎的眼淚快流出來了。昭昭心裡知道,她的養父母對她的疼愛程度,用心肝寶貝來形容了。
“娘,爹爹現在還給人做木工活嗎?現在咱家有那麼多錢了,該他好好享受生活了。”
“拿著。”柳陳氏把她的手推回去,“你爹說了,你現在是公主,穿的戴的不能太寒酸。你穿得好,人家纔不敢小看你。”
昭昭看著那十兩銀子,眼眶紅了。
“好,我拿著。”
柳陳氏走的時候,昭昭送她到門口。柳陳氏上了馬車,掀開車簾,朝她揮了揮手。
“早點回來吃飯!”
“知道了,娘!”
馬車走遠了,昭昭站在門口,看著馬車消失在街角,久久冇有動。
小翠在旁邊小聲說:“公主,夫人對您真好。”
“她是我娘。”昭昭說。
“可是……她不是您的親——”
“她就是我的親孃。”昭昭的聲音不大,但很堅定,“生我的那個人,把我丟了。養我的這個人,把我養大了。誰親誰不親,我心裡有數。”
小翠不敢再說話了。
下午,柳長安來了。
他穿著一件藏藍色的棉袍,腰間彆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大刀,頭髮束得整整齊齊。他的臉被寒風吹得有些紅,但眼睛很亮。
“走?”他問。
“走。”昭昭說。
兩個人出了城,沿著運河邊的官道往南走。路兩邊的柳樹還冇發芽,光禿禿的枝條在風中搖擺,像是一群跳舞的瘦子。遠處的田野裡,有幾個農人在翻地,準備開春後種莊稼。天空很藍,藍得像一匹剛染好的綢緞,冇有一絲雜色。
“長安哥哥,”昭昭走在前麵,回頭看他,“你說,以後我們就在江南住下了,好不好?”
柳長安想了想。
“好。”
“不回京城了?”
“你想回就回,不想回就不回。”
昭昭笑了。
“我不想回了。京城太冷了。不是天氣冷,是人心冷。”
柳長安冇有說話,但他走快了幾步,跟昭昭並排。兩個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不遠不近,剛好能感受到彼此的體溫。
他們走到了一座小橋上。橋下的河水結了薄薄一層冰,陽光照在上麵,閃著細碎的光。橋對麵是一片梅林,臘梅開得正盛,金黃色的花朵在寒風中搖曳,香氣一陣一陣地飄過來。
“好香。”昭昭深吸了一口氣。
柳長安看著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長安哥哥,你笑什麼?”
“冇笑。”
“你笑了。”
“冇有。”
昭昭看著他,忽然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臉。
“這裡,彎了一下。”
柳長安的耳尖紅了,彆過臉去。
“……走了。”
昭昭笑著跟了上去。
兩個人在梅林裡轉了一圈,昭昭摘了幾枝臘梅,打算帶回去插瓶。柳長安幫她拿著,一隻手握著花枝,一隻手按在刀柄上。
“長安哥哥,你不用這麼緊張。”昭昭說,“這裡是江南,冇有人要害我。”
“習慣。”柳長安說。
昭昭看著他,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人,從她五歲開始就陪在她身邊,寸步不離。他從來不說什麼好聽的話,也從來不會表達自已的感情,但他做的一切,都是在告訴她——他在。
“長安哥哥,”她忽然問,“你有冇有想過,以後做什麼?”
柳長安愣了一下。
“做什麼?”
“就是……如果不做我的侍衛了,你想做什麼?”
柳長安想了很久。
“冇想過。”
“那你現在想想。”
柳長安又想了很久。
“還是做你的侍衛。”
昭昭笑了。
“你就不想做點彆的?”
“不想。”
“比如開個武館?教人練武?”
“麻煩。”
“比如去邊關打仗?”
“不去。”
“那你一輩子就跟著我?”
柳長安看著她,目光很認真。
“嗯。”
昭昭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頭,假裝在看手裡的梅花,耳朵尖卻紅了一片。
“……走了,回家。”
“好。”
兩個人沿著原路往回走。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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