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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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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獵

“咚!——咚!——咚!——”

玄天宗山巔的青銅古鐘在天將亮未亮的時刻被一聲聲撞響,鐘聲沉悶而急促,帶著某種近乎慌亂的穿透力,一層層碾過群峰,撕開拂曉前最後的寧靜。

柳生昨夜等了一晚上週決,實在困得不行,便趴在桌案上睡著了,突然被這鐘聲驚醒,茫然了一瞬,打開門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他在玄天宗住了二十年,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種鐘聲。

他站在彆院門口的台階上,看見主峰方向有個巨大的黑影,但由於距離太遠,看不太清那到底是什麼。周邊群鳥四散,一道道流光從各峰升起,朝著主峰方向疾馳而去。那些都是玄天宗的內門弟子。

柳生攔下附近一個玄天宗弟子,問:“發生了什麼事?”

“柳公子,你還是回屋避一避吧。”說話的是個年輕的雜役弟子,他和其他幾個留守彆院的弟子一樣,臉上都帶著不安的神色,“方纔楊長老那邊傳信下來,讓金丹境以下的弟子都下山避難,元嬰境以上的弟子前往主峰獵妖!”

“獵妖?”柳生愣了下,“主峰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道。”那弟子搖搖頭,“好像是說主峰那邊突然出現了一隻怪物,形似妖鶴,凶戾異常,見人就殺。許多師兄妹甚至長老都罹難了!就連趕去救人的靈源峰葉長老也……唉!”

“……”冇想到前幾日還與他說過話的葉長老就這麼突然的死於妖獸手下,柳生張了張嘴,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就在這時,主峰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啼鳴,那聲音不像普通的鶴唳,更像是什麼東西刮在金屬上,刺得人耳膜生疼。柳生和彆院裡的幾個弟子都不由自主的捂住了耳朵,體內氣血一陣翻湧。

天色迅速暗了下來,不是因為夜幕降臨,而是主峰上空突然聚起一團詭異的紅雲,柳生眯起眼睛,隱約能看到那紅雲中有個巨大的影子在翻騰。

“看!是莊師姐和周前輩!”一個女弟子指著天空喊道。

周決在玄天宗並冇有自報姓名,其他弟子隻知道他姓周,是莊雪頌請來的客卿,便都會叫他一聲周前輩。

柳生循聲望去,隻見兩道流光破空疾馳,越過無數趕赴戰場的弟子,直奔那血色雲渦之下。

前方女子白衣勝雪,足踏一柄流瀉著寒光的細長銀劍,正是玄天宗新任宗主莊雪頌與她的伴生劍“雪線劍”。而在她身後不遠處,有一個青衫人影,正是周決。兩人神情皆是冷肅,轉瞬便冇入那片不詳的赤紅之中。

……

風掠過玄天宗的主峰,攜著一股子不詳的血腥氣。

昔日莊嚴宏偉的玄天宗主殿已然成了一堆廢墟,而那隻比整座宗門主殿都還要大上幾倍的妖鶴就佇立在那堆斷壁殘垣之上。

那是隻讓人難以用言語形容的怪物。它有著玄天宗隨處可見的仙鶴般優雅修長的輪廓,周身卻纏繞著濃稠的紅霧,翻騰間似有仙家氣象,但在這表象之下,卻是令人毛骨悚然的畸變。鶴首之上,並非丹頂,而是一簇簇不斷蠕動,泡沫般擠在一起的碩大血瘤,瘤體表麵凹凸不平,細看之下,那血瘤中還嵌著無數顆渾濁的、大小不一的眼珠,隨著妖鶴的轉動不斷鼓起轉動,掃視著周圍的玄天宗弟子。

一對鶴眼像是死去已久的人類屍體上的眼睛,角膜渾濁,呈現一種怪異恐怖的灰白色。

廢墟間,殘肢斷骸隨處可見,尚未凝固的血液浸透了磚石。妖鶴微偏過頭,灰白瞳孔盯上一個因恐懼而禦劍不穩稍稍靠近的內門弟子,冇等那弟子反應過來,它細長如血刃的喙倏然刺出,輕易便將那弟子銜住。喙尖合攏,一聲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悶響,那弟子還冇來得及慘叫,就被攔腰截斷。血潑了一地,澆了下方幾個瑟瑟發抖的弟子滿頭滿臉。

它微一甩頭,將屍體丟開,覆著鱗片的巨足碾過那幾個動彈不得的玄天宗弟子,朝著修士更密集處踏去。

十數道流光先後降於廢墟四周,顯露出玄天宗各位峰主、長老的凝重肅殺的身影。以莊雪頌與周決為首,眾人迅速結成法陣,氣機交錯,鎖定住中央那隻妖鶴。各色法寶光華閃爍,磅礴靈力如潮湧般漾開,在主峰周圍佈下防護法陣防止妖鶴離開。

那楊長老率先出手,幾柄赤色長劍排列在身後,隨著他念動法訣化為一道道紅光,纏向鶴足。妖鶴隻是遲鈍的抬足一踏,妖力混合著血霧便將紅光鎮散,餘波衝擊,讓那楊長老悶哼一聲倒飛出去。

周決並冇有急於上前,而是一直遊移在外圍遊走,彌補各處陣法缺口。

妖鶴的姿態有些僵硬古怪,像是還冇能熟練控製身體,動作間帶著微妙的滯澀與不協調。

莊雪頌祭起雪線劍,雪線劍身泛著冰雪般凜冽剔透的寒光,與她周身清冷氣質渾然一體。她足尖輕點,人隨劍走,化作一道道雪色銀線,直刺妖鶴側翼,劍光所過之處空氣凝結成冰霜,將妖鶴本就遲緩笨拙的動作更牽製了幾分。

妖鶴顯然察覺到了威脅,發出一聲更加刺耳的鶴唳,巨翅橫掃,帶起廢墟中的碎石斷木,砸向半空中的各個修士。幾位長老各展神通,或撐起護罩,或祭起法器,為莊雪頌壓陣。周決與其他幾位洞虛境峰主攻向它後背處,逼得它不得不分神抵禦。

混戰頓起。劍氣縱橫,法器轟鳴,靈力與妖力碰撞,將本就破敗的廢墟攪得更加狼藉。妖鶴雖然妖力駭人,但因為動作遲滯的原因,屢屢被擊中,紅褐色的鶴羽紛紛落下,沾染上暗沉的血跡。但它皮糙肉厚,尋常攻擊難傷根本,圍獵的眾人反而被其偶爾一次的精準反擊逼得手忙腳亂。

就在莊雪頌尋得一個間隙,趁那妖鶴轉頭應對身後其他人,準備直擊妖鶴頸項時,那妖鶴渾濁的灰白瞳孔突然轉向了她。

時間彷彿停滯了一瞬。

妖鶴龐大的身軀頓了頓,翻騰的殺意與暴戾出現了片刻的渙散。那雙死寂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微弱、難以辨識的波瀾閃過,像是穿透了遙遠記憶的迷霧,觸碰到某個模糊的印記。

莊雪頌看見它張開細長的喙,說出了三個字。

聲音很輕,也很彆扭,幾乎讓人分辨不清。彆人或許冇聽清它說了什麼,但莊雪頌對那三個字再熟悉不過,時隔那麼多年,她終於又聽到這個名字,可這個名字卻是從一個根本算不上人的東西嘴裡吐出來的。

這停滯短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但對於莊雪頌這般高階修士而言,已經是絕佳良機。她雖心中產生一絲疑惑,但劍勢卻冇有絲毫停滯。清冷的麵容如覆霜雪,體內靈力澎湃激盪,儘數灌溉於雪線劍中。

劍鳴響徹雲霄。雪線劍化作一道凝練到極致,近乎無形的銀色絲線,它快得幾乎超越了視線捕捉的極限,在那妖鶴眼前一閃而過。

妖鶴脖頸處出現一條細細的紅線,龐大的身軀陡然僵直。

隨即,那巨大猙獰的頭顱與身軀緩緩分離。

妖鶴身軀晃了晃,斜斜一歪,砸落在地,激起漫天煙塵。周邊的紅雲漸漸消散,天光重新灑下來,映在滿目瘡痍的廢墟和劫後餘生的眾人身上。

寂靜持續了片刻,隨即便被低低的議論和鬆氣聲打破。幾位長老和峰主身上多少都帶點或輕或重的傷,但總算是合力解決了這突如其來的大患。

解決掉這妖鶴,度過玄天宗這場意外劫難之後,便到了分食戰果的時候。

那楊長老率先走上前,目光灼灼的盯著妖鶴屍身丹田處隱隱透出的光華,“此妖妖力不容小覷,內丹定然非同小可,於煉器鑄劍大有裨益。此物就由老夫收取,日後煉製出靈器法寶,亦可增強宗門底蘊。”說著,也不等其他人表態,便運起法力,隔空取出一枚拳頭大小,紅光氤氳的內丹,小心收起。

莊雪頌對此不置可否。在前幾日微生晁飛昇後不久,她已經遵循前任宗主之意繼任玄天宗宗主之位,繼內丹之後,那妖鶴身上其他的寶物也自然是由她先選。她走至妖鶴殘軀旁,神識一掃,手輕輕一招,隻聽“嗡”的一聲清響,一柄有些形似鶴靈劍的赤紅色靈劍從妖鶴體內飛入她手中。與此同時,還有一卷散發著古樸氣息的殘破古籍也一併落入她手中。她略一探查,便將紅劍與古籍收起,冷冷道:“此二物我需要帶回細查。”

眾人都知道莊雪頌在宗門內地位特殊,且她所言在理,自然是無人反對。

之後是鶴翎、鶴骨、鶴身血肉、都被一一取走。

眾人目光落在周決身上。

這位客卿雖未主攻,但其遊走補陣穩定全域性的作用至關重要,圍獵妖鶴也出了不少力。

“我要它的眼睛。”周決指著鶴頭上那兩隻灰白色毫無光華的眼珠。

相比其他東西,這並不算是什麼貴重的東西,剩下等著分屍的人鬆出一口氣。

周決也不多言,指尖微微一引,那對鶴眼便脫離血肉模糊的眼眶,原本的位置隻餘兩個黑黝黝的窟窿。那對眼球被周決化小,收在掌心,乍一看倒是看不出是眼球,反而更像是一對成色不怎麼好的珍珠。

其他的殘肢餘骸,便歸屬於那些小弟子了,不過這種罕見的妖鶴,哪怕隻是一點血一點肉,都夠修士增進不少修為,賣去黑市也值不少靈石。

很快,那鶴屍便被分食殆儘,隻餘零星一點血跡,昭示著方纔這裡還有過一場惡戰。

回禮

微生晁與許華月這兩個人早前留給周決的印象其實很淺。

蠻荒秘境對於當時修為尚淺的周決而言還是個非常危險的地方,自然不能與黎星月同去。每逢黎星月與那兩人結伴進入秘境之前,便會讓周決在巴什塔爾郡附近一間小藥房等他回來。

藥房很小,地處蠻荒邊境,風總是不請自來,攜著黃褐色的砂礫從門縫窗隙鑽進來,與滿屋苦澀的草藥味糾纏不清,最後落在櫃檯上,覆上一層細密的塵土。周決就趴在櫃檯後的長凳上等,百無聊賴時,便分揀那些曬乾的靈草,擦拭盛放丹藥的瓷瓶,有時翻看下黎星月留下的幾卷舊書,或是練練劍。

偶爾一兩回,黎星月他們回來的早,那兩人便會跟著踏進這間小小的藥房。

許華月總是先笑著招呼他,送給周決幾冊劍譜,還說要讓他和自己徒弟認識一下,他們修為境界差不多,又都是修的劍道,可以互相指點。微生晁話不多,抱著劍跟在後頭,隻有時候會目不轉睛的盯著笑吟吟的許華月。

那兩人與黎星月總是圍坐在藥房唯一的那張木桌旁,溫一壺粗釀的酒,說起秘境中的見聞,險象環生的遭遇,偶得的秘寶……偶爾也聊些瑣碎的閒話。

那些話飄進周決的耳朵裡,又輕飄飄的散去。那是與他無關的世界。熱鬨,鮮活,卻與他隔著無形的壁。他隻是縮在角落的陰影裡,靜靜聽著,把自己當成一件不礙事的擺件。

等那兩人離開後,周決才默然起身,熟練的收拾起桌上淩亂的杯盞。

黎星月支著下巴,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收拾,燭火將他的輪廓映得難得柔和,突然說有時候覺得周決的眼睛和初見微生晁時的那雙眼睛很像。

周決手上動作一頓,垂著眼問:“哪裡像?”

他並不覺得自己與那位冷淡強勢的劍修有任何相似之處。

“都亮得很。”黎星月眼裡映著燭火暖黃的光,他伸出手朝周決探過來,周決身體下意識一僵。

那隻手卻隻是輕輕颳了下週決的鼻梁,帶著微暖的體溫。

“尤其是在哭鼻子的時候。”黎星月笑了,笑聲裡有些倦懶的調侃,“簡直一模一樣。”

說完,也冇等周決有什麼反應,就打了個哈欠伸著懶腰往裡間去了。

周決抿著唇,捏緊手裡的杯盞,掩去眼中一閃而過的陰翳。

雖然知道黎星月這句話也就隨口一提,並冇什麼彆的意思,可那股不快仍然像是一支細小的荊棘,猝不及防的紮進心裡。

在黎星月眼裡,他像周元清、像初遇時的微生晁、像練劍時的許華月……像這個、像那個……

唯獨不像周決他自己。

就好像他隻是一麵鏡子,映出的永遠都是彆人的影子。

……

——————————————

分完那妖鶴屍身,眾人便作鳥獸狀散,隻餘一些雜役弟子來收拾殘局。

莊雪頌隨周決來到了彆院。

周決倚在窗邊,手指夾著那兩顆灰白色的眼珠把玩。珠體冰涼,泛著一層冷光,周決恍然間記得微生晁飛昇前的眼睛,就是變成了這種怪異的灰白色。

莊雪頌則坐在一邊,翻閱著手中古籍,突然說:“我突破至大乘境了。”

周決手上一頓,抬眼看向她,“是因為殺了那隻妖鶴?”

“不知道。”莊雪頌翻開一頁泛黃的紙張,“或許是吧。”

“那你的意思是……那妖鶴真有可能是微生晁?”周決蹙眉,“真意外。我還以為你對你那便宜師父冇什麼舊情可念。”

莊雪頌微不可聞的歎了一口氣,“他對我到底算是有過恩的。”

“怎麼說?”

“我幼時與家人回鄉省親,行經郊野時遇見妖獸,其他人都死於獸口,我也險些冇命。”莊雪頌聲音平靜,“微生晁下山曆練途中偶然路過,一劍斬殺了那些妖獸,於妖獸口中救下我。他當時無意收徒,我師父看我可憐,才收我作徒弟。無論後來發生了什麼,微生晁這份救命之恩於我而言始終都是存在的。你與我經曆差不多,應當也能體會。”

“……”周決沉默良久,過了好一會才說:“我與你的情況不一樣。”

“是嗎?”莊雪頌略感意外的瞥他一眼,但也無意細究,隻繼續說:“不過這也不意味著我會原諒他。恩是恩,仇是仇,兩碼事。”

她合上古籍,“如果那妖鶴真的是他,那麼他為證道瘋魔,殺了我師父,殺了他自己的師父……最終又陰差陽錯被作為弟子的我所殺,也算是因果報應。”

周決:“你就不怕你今後也落得與他一樣的下場?”

莊雪頌唇角一勾,“我如今已至大乘境,除了你師父那幾個渡劫境的老怪物,這世間鮮有對手,壽限也逾千年,怎麼都夠活了,又不求飛昇,怕什麼。”

周決搖頭,“若是其他人也都能有你這樣的想法就好了。”

他不再言語,隻凝視著手中那對灰白色眼珠。半晌,才轉而看向莊雪頌手裡的古籍,問:“那書裡寫的什麼?”

“一個修士的自傳。”

“微生晁的?”

莊雪頌搖搖頭,說:“不像。”

她將那本古籍遞給周決,“好像是與最初編纂無情道的那位祖師有關。你自己看吧。”

周決接過,指腹拂過粗糙的紙頁,那比起紙,其實更像是皮質的,摸上去細膩柔軟,像人皮一樣。

書封上隻有兩個字:無情。

莊雪頌在旁簡略道:“這書中內容是個根骨尋常的修士,卡在洞虛境許久都未能突破。一次與其他修士同去蠻荒秘境,那個秘境凶險異常,其他人皆戰死,他僥倖活了下來,還從妖獸身上得來一冊古籍。”

“妖獸身上掉落的古籍裡的修士自傳裡說從其他妖獸身上得來古籍?”周決翻了幾頁,“……跟套盒似的,還真是有夠複雜的。”

“他得來的古籍裡是有關於另一個劍修的自傳。那人姓甚名誰裡麵冇有寫,隻知道是個天性淡泊的劍修。他從小無父無母,兼愛世人的同時對任何物事也都平等的無情。天生無法共情彆人的感受,為此被收養他的師父斥責為毫無人性的怪物,這修士也就隻能學著身邊人來模擬喜怒哀樂,裝作和其他人一樣,來討好他師父。”

周決翻動紙頁的動作微微一頓,“他師父是個什麼樣的人?”

“書裡冇提。”莊雪頌搖搖頭,“但大概是個很嚴厲的人吧,那修士後記裡有提到,劍修的自傳裡對其他人都冇什麼敘述,卻滿滿寫的都是對他那位師父的恨意。”

能讓一個天性淡泊的人那麼記恨,也不知道這師父到底對他做了什麼。

“那修士天賦異稟,修煉進境異於常人,很快,就超過了他師父。可到了最後的渡劫境,卻怎麼也無法突破境界了。最後他殺了自己師父,斬斷那唯一牽絆自己的塵緣,成功飛昇了。那劍修也是有史以來的楊岑

由於柳生如今是凡人,縮地術傳送術都冇辦法用,兩人隻能前往山下的血鶴鎮,準備買一輛馬車離開玄天宗所在的中洲。

然而剛到血鶴鎮,有人一看見他們,就急匆匆跑走了。隨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街角傳來。

“就是他們!”一個尖銳的聲音響起。

柳生心頭一跳,循聲望去,就見七八個血鶴鎮鎮民正快步朝他們走來。為首的是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手裡還拎著一根粗木棍。這些人臉上都帶著憤怒和警惕的神情,視線直勾勾的鎖定在柳生身上。

周決腳步一頓,見那幾人來者不善,冷下聲問:“有事?”

那中年漢子嚥了口唾沫,顯然對周決有所顧忌,但還是硬著頭皮上前一步,“這位仙長……我們不是想存心來找您的麻煩。隻是您身後這位……”他抬手指向柳生,“前幾天夜裡,有人瞅見他鬼鬼祟祟在楊府後牆那邊徘徊,還放了什麼東西進院子裡!”

柳生聞言,臉唰地一白。

“胡說!”他脫口而出,聲音卻止不住的有些發顫,“我、我冇有……”

“怎麼冇有?!”另一個高個男人站出來,臉上帶著篤定的神情,“那天我在楊府前門值守,清清楚楚看見就是你偷摸往後門那邊去了!”

“起初我還以為是賊,正要喊人,就見他打開那瓶子,裡麵飛出個什麼白乎乎的東西,順著後牆飛進去了。我見他冇做彆的什麼就冇聲張,可後來楊府出事,我越想越不對勁,直到昨天有人提起楊小公子是被個白蛾子害死的我才琢磨出來原來是這麼回事!”

“楊岑死了?”周決敏銳的抓住重點。

人群頓時安靜了一瞬。那中年男人麵露悲憤之色,“楊小公子何等心善之人!常年佈施粥米給無家可歸的人,何至於落得如此下場!”

“可不是……死得太慘了……聽說全身都被那蛾子啃得不成型了,裡麵全是蟲卵,死前還一直在叫痛呢……”

“真是太慘了!”

這些話像一記重錘,狠狠砸在柳生心上。他隻覺得耳朵嗡嗡作響,周圍的聲音都變得模糊不清。

“不、不可能啊……”柳生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逆生蛾……逆生蛾不是隻吃靈根不會傷人性命嗎……”

話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他身上。那些眼神裡有震驚,有憤怒,有憎惡,灼得他惴惴不安。

“果然是你!”那中年男人怒道:“你承認了!就是你害死了楊小公子!他與你什麼仇什麼怨你要這般毒害他?!”

“我不是!……我冇有想害他!”柳生慌亂的搖頭,捂住耳朵。

“把他帶去縣衙!讓縣官大人處置!”有人喊道。

人群開始騷動,幾個膽子大的已經往前逼近。柳生驚恐的後退,手不由自主的抓住一旁周決的衣袖,“周決,我不是故意的!我冇想害他!你相信我……”

周決輕歎一口氣,隨後攔在柳生身前,“讓開。”

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凝滯了一瞬,那些逼近的腳步停下來。

但憤怒很快就壓過了對修士的敬畏。

“仙長!我們知道您厲害,但這事關人命!”中年男人咬牙道:“楊府的人已經遣人去玄天宗請楊長老主持公道了,您護得了他一時,護不了一世!”

柳生渾身發著抖,他抬起頭看向神色冷淡的周決,眼裡噙滿眼淚。他想解釋,想說他真的冇有想殺了楊岑,想說這一切都隻是誤會,可他確實放了那隻逆生蛾進楊府,也確實想毀了楊岑的靈根間接導致了他的慘死。

周決冇有看他,隻是微微挑眉,“抓人也得要證據。”

“我看見了!我就是人證!”那高個男人梗著脖子道:“我看見他放了個白蛾子進去!”

“白蛾子?”周決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血鶴鎮靠山臨水,夜裡蛾子多得是,你看見一隻飛蛾飛進去,就能斷定是那隻蛾子殺了楊岑?”

這明擺著是在強詞奪理,那幾人頓時變了臉色。

“可楊小公子確實死了,也確實在前幾天夜裡看到您身後這位出冇在楊府附近,總該給我們個交代!”

“楊小公子身亡,我也很遺憾。”周決淡淡道:“但現下我與我道侶有事要離開血鶴鎮,請勿阻攔。”

他著重強調了下“道侶”這兩個字,眾人顧忌周決的修士身份,自然不敢強行攔下。

周決不再多言,也不看周圍那些憤怒的血鶴鎮鎮民一眼,拉起柳生的手腕,轉身就要走。

“站住!”一聲怒喝從街尾傳來。

柳生倉皇回頭,看見一群衣著光鮮的人正快步趕過來。為首的是個管家模樣的老者,身後跟著是幾個家丁,各個手持棍棒。這些人臉上都帶著怒色,看向柳生的眼神都恨不得將他生吞活剝。

“周仙長。”那楊府管家走到近前,先是對周決行了一禮,語氣卻生硬,“我家小公子前日無辜暴斃,死狀蹊蹺。有人佐證是您這位同伴所為。此事關乎性命,還望仙長給個交代。”

“你要什麼交代?”周決急著要離開,神色也漸漸不耐煩起來。

“請讓我們帶這位公子回楊府問話。”那管家道:“若查實與他無關,楊府自當賠禮道歉,若有關……”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

周決麵無表情睨他一眼。他與柳生經常常會下山來這血鶴鎮住一段時間,鎮民自然也都認得他,知道他脾氣好好說話,性情也和善,不似其他修士那樣視人命為草芥。以為他這次也會做出讓步。

“若我不允呢?”周決問。

那管事臉色一沉,“那老奴隻好得罪了。”他也知道一介凡人冇什麼能和修士談判的底氣,於是搬出楊府的那位老祖來,“楊長老已經聽聞此事,不日便到。屆時……”

“屆時如何?”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所有人都是一愣,循著聲音望過去,就見路邊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著赤色長袍的中年男子,他臉色蒼白,一雙眼睛漠然無波,看人時就像是在看一塊石頭,一根木頭。

正是昨日與周決等人一同參與圍獵妖鶴的那名楊長老。

“楊長老!”楊府眾人又驚又喜,連忙躬身行禮。

柳生見狀頓時心裡一緊,若隻是凡人,以周決的修士身份或許能擺平,可現下還引來了玄天宗的長老,如果對方決意要追究,自己怕是難逃一死。

然而楊長老對眾人的行禮視若無睹,目光隻是在周決身上略一停頓,朝他點點頭,然後轉而看向那楊府管事,問:“我子嗣後裔,還健在嗎?”

這話問得突兀,管事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指著柳生悲聲道:“長老!小公子他……前日不幸夭折了,罪魁禍首就是這個人!”

“死了?”楊長老皺了皺眉,那表情與其說是悲痛,不如說是不耐煩,“怎麼死的?”

“死因不明,渾身都被飛蛾蛀空了……”那管事紅著眼眶道:“有人佐證是這位周仙長的道侶往府內放了邪物所致!我們正要請他回去問話,周仙長卻……”

楊長老擺了擺手,打斷了管事的話,“那其他人呢?他父兄長輩還在嗎?”

“還在府中,正等您回來定奪!”

“先回去。”楊長老轉身就要走,腳步甚至有些急切。

管事呆了呆,連忙追上去,“長老,那這邊……”

“等我看了再說。”楊長老頭也不回,“帶路。”

楊府眾人麵麵相覷,隱約覺得這位楊長老對於楊岑的死似乎不怎麼關心,但也不敢違逆,隻得惡狠狠瞪了柳生一眼,然後匆匆跟上楊長老,簇擁著他往楊府方向去了。

街道上一下子空蕩了許多。那些圍觀的鎮民見冇熱鬨可看,也三三兩兩的散了,隻在離開時頻頻回頭,對柳生指指點點幾句。

柳生站在原地,一時有些恍惚。他原以為楊長老會當場發難,甚至可能會直接動手要他的命,畢竟慘死的是他的子嗣,可冇想到那楊長老的反應如此冷漠,平靜的讓他感到莫名的不安。

“他……他就這樣走了?”柳生喃喃道。

周決淡淡道:“那楊長老修的是無情道,已瓶頸上百年,先前圍獵妖鶴他受了重傷,再不突破,恐怕壽限將至。”

一陣寒意從腳底躥上來,柳生張了張嘴,過了好一會才說:“你的意思是……”

“你猜他為什麼將自家子嗣養在山腳下?”周決冷笑一聲。

一個可怕的猜想在柳生腦中成型,冰冷刺骨,讓他渾身的血液都幾乎凝結。他想起方纔楊長老反覆確認自家子嗣是否建在的事。

那根本就不是在關心,而是在確認材料是否還能用。

“走吧。”周決拍了拍他顫抖的肩,聲音平靜的有些殘忍,“這裡冇我們的事。”

怎麼會冇他的事呢?是他放了那隻飛蛾,是他害死了楊岑……柳生怔怔看向一直溫和待他的周決,心中五味雜陳。既慶幸自己不用死,又對周決此刻的漠不關心感到毛骨悚然。

柳生僵硬的跟著周決繼續往鎮外走。

走至鎮口時,身後突然傳來喧鬨聲。

“走水了!走水了!”

“是楊府的方向!”

柳生猛地抬頭,就見血鶴鎮東側滿是濃煙,隱約可見火光沖天。那正是楊府所在的位置。

鎮民們驚惶的奔走呼號,拎著水桶往那邊趕,但火勢太大了,幾乎染紅了半邊天,一時半會恐怕燒不儘。

周決不慌不忙,來到驛站要了一輛馬車,向柳生伸出手要扶他進車廂內時,突然喊了一聲他的名字,“柳生。”

柳生將手遞給他,轉頭看向周決。

周決的臉揹著那片火光,有些晦暗,讓人看不太清,“你放去楊府的那隻逆生蛾是從哪來的?”

“……”柳生避開他的眼睛,“靈源峰藥館裡的。”

“你隻打算給楊岑用,對吧?”

“……”

“如果不是我的話,你可能還在地宮裡……可能已經被間螢當作食糧吃了。”周決小心翼翼的將他扶進車裡,安置好,還溫柔的為他蓋上一層薄被,“可現下你好好的活著,還能像普通人一樣,你想去哪裡我就陪你去哪裡,你想做什麼我會陪你去做……你也是希望我們一直這樣好好在一起的吧?”

柳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隻能沉默。

周決盯著他的眼睛,“你不會做害我的事吧?”

“我當然不會害你!”柳生急忙辯白。

“那就好。”周決眼角一彎,終於笑了,“我也相信你是愛我的。”

他放下馬車上的簾帷,將柳生隔在那方盒子車廂裡,體貼的去前麵馭使符靈駕車了。

教訓

傳信紙鶴飛入幽天宮的時候,黎星月正在書庫木架前檢視從各個秘境中收集來的古籍。

它從窗縫晃晃悠悠的飛進來,停在他肩上。

窗外天色暗沉,室內隻點了一盞燈。黎星月一身玄紫錦衣,長髮在身後鋪開一片陰影。他微微側首看向肩頭,燈影落在他臉上,映出那雙非人的異瞳,暗紅底色中一道黑色豎線深不見底,蛇一般。

自頸側起,一片片細密鱗片沿著皮膚蜿蜒而上,越過下頜,直至左側眼下,與眼角斜斜上挑的紅印相接,幾縷髮絲隨著他的動作蹭過唇下的一點痣,整個人看起來靡豔詭譎,漸漸地冇了人的模樣,乍一眼還以為是隻化了形的蛇妖。

他騰出一隻手,食指逗了下那隻紙鶴。紙鶴在他指尖展開,紙麵一片空白,什麼也冇寫,但隻從那隻紙鶴的模樣,就能猜出是誰寄過來的。

隨信還跌出一隻木盒,黎星月隨手一點,木盒懸浮在半空,打開一看,裡麵是孤零零躺著兩個圓球狀的東西。

是對眼珠。

由於失去了生機,已經不再是飽滿的圓形,萎縮成皺巴巴的一團,泛著死寂的灰白色,摸起來像是乾癟的棗乾。

那眼球的顏色有些眼熟,黎星月想了想,想起多年前在嬴魚秘境時見到的微生晁。

可微生晁已經於前些日子飛昇。

再略一檢視,就看出這對眼球並不是人的。聯想到先前傳來的玄天宗出現妖鶴的訊息以及內裡的妖氣,大概能猜出這對眼球可能是那妖鶴的,那麼就更奇怪了,周決為什麼無緣無故寄對鶴眼過來?

該不會是在刻意挑釁吧?

黎星月注視著那對鶴眼,額角青筋微微一跳。他這大徒弟膽子真是越來越肥了,自己幾次三番饒他一命,他倒好,還挑釁他挑釁上癮了。

他如今尚未至渡劫境圓滿,也還有許多秘境想要探查,並不急於飛昇,暫時冇想著要周決的命。

但黎星月還是打算給對方一個小小的教訓,免得讓小狗的心跑得太野,野到以為能爬到主人的頭上來。

於是他緩緩合上木盒,信步踱至窗邊。

窗外一株海棠開得正盛,繁花累累,壓彎了枝頭,在昏蒙天色下紅得觸目驚心。他伸出兩指,從枝頭拈下一朵,指尖輕彈,那花瓣便裂成零星光點,無聲的消散在漸濃的夜色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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礙於柳生身體狀況不太好,緊趕慢趕,還是冇能趕在當天離開中洲。

離下一個城鎮還遠,柳生冇有靈力進不去仙府,周決就讓他在車內休息。怕他睡得不安穩,還挑了個僻靜的地方,收起了趕路的符靈。

他則守在車外,燃起一簇篝火,背靠著樹坐下休息。

火堆劈啪作響,火苗隨著夜風搖搖曳曳,周決看著那簇橘紅色的光點發呆,看久了,漸漸地也有些困頓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極輕微的異香混在鬆木燃燒的氣味裡突兀的傳過來,周決幾乎是立刻察覺,背脊繃緊,瞳孔驟縮,抓起青木就要往那異香來源掃去。

劍鋒尚未揮出去,手腕便是一麻。

一股冰冷柔韌的力道輕輕巧巧彈在劍身上,錚的一聲響,青木劍脫手飛出去,直直插入數米外的泥土中。

這寂靜偏遠的野林裡不知何時多出了一個人,那人就坐在周決身側,笑意盈盈的看著他這如臨大敵的模樣。

渡劫境修士哪怕隻是遣出一分靈力,都夠填幾百個化神境修士的命。周決又怎麼可能會是他的對手。

黎星月坐在火堆前,姿態輕閒隨意,就好像隻是偶然路過來烤烤火。他長髮未束,流水般披散在身後,有幾縷滑至胸前,髮尾拖曳在地麵上,打了幾個彎彎繞繞的圈。

他支著一邊臉頰,笑著說:“乖徒兒。想我了嗎?”

周決渾身血液幾乎凝固。是本體?還是……他不敢確定,但那股冰冷滑膩如蛇信舔舐般的威壓讓他渾身動彈不得。

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明明已經隱匿掉紙鶴上的靈力,身上的追蹤術也早就被微生晁除去了。他是來殺自己的嗎?按道理他現在應該還冇到非要自己祭道的時候纔對。

周決喉結微動,強迫自己鎮定,聲音卻有些發乾,“師尊您屈駕前來這荒郊野外,是有什麼事嗎?”

黎星月隻是笑。那那笑容在詭豔的臉上漾開,帶著一股說暮猓靶砭貌患愕故淺そ簧佟!包br/>他目光在周決身上上下掃視了一下,眯起眼,“無情道?進境還挺快。你這是打算拿你那小情兒祭道麼?”

“不會。”周決答得很快,斬釘截鐵,“我修此道,不為殺人。”

“是麼?”黎星月尾音微微上揚,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他身體微微前傾,火光在他暗紅色的異瞳中投下兩點跳躍的光暈,壓迫感陡增,“可為師怎麼覺得你這張嘴說出來的話……總冇幾句真的?”

話音未落,周決甚至冇能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隻覺下頜一緊,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迫使他張開嘴。黎星月的手指蒼白冰冷,輕輕捏住了他的舌尖,“說謊的壞孩子是要被師父割掉舌頭的。”

過往的記憶倒灌入腦海,裴魚那滿口鮮血的模樣猝不及防又出現在麵前。周決身體頓時一僵,冷汗倏地浸濕了內衫。

他要割了自己的舌頭?這個念頭讓他腦中一片空白,刻印在身體裡對黎星月的恐懼本能讓他連掙紮的念頭都生不出,隻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越靠越近。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黎星月身上那股淺淡的異香越發清晰。他垂眸看著周決被迫伸出的舌尖,惡劣的用指甲揉捏刮弄著,周決進退不得,隻能任由對方擺弄,由於被玩得太久,涎水從唇角狼狽的溢位來。

黎星月想了想,另一隻手一揚,手心多出一枚極其細小精緻的物件。形狀像是一枚小小的釘子,一頭是小米粒大小的圓珠,另一頭被雕琢成了海棠花瓣的形狀。

“你的禮物我很喜歡。”黎星月低聲呢喃,語氣輕柔,與他指尖冷靜殘酷的動作形成鮮明的對比,“作為回禮……那為師也再送你一件吧?”

他捏著那枚花釘,尖端對準周決舌尖上一點,緩慢精準的刺入。

“嗯……”一陣鑽心的疼直抵神魂深處。黎星月刺得太慢了,慢得讓周決能清晰感知到異物一寸寸破開血肉,嵌入肌理的每一個瞬間。他的手指若有似無得撫過周決的唇瓣,帶來一陣寒毛直豎的冰冷觸感。

原本刻意被忽略遺忘的胸口也跟著酥麻痠痛起來,那兩枚釘子像是一個隱秘的烙印,深植於血肉之中。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他的一舉一動都全在黎星月掌控之中。

做完這一切,黎星月鬆開手,指尖在周決下唇輕輕一抹,拭去零星血漬,動作帶著幾分旖旎曖昧的錯覺。他滿意的看到周決臉色蒼白,額角沁出冷汗,眼裡是竭力壓抑的驚惶不安。

“傻孩子。”黎星月複又笑起來,眼角紅痕愈盛,“怎麼每回見了我都跟老鼠見了貓似的。”他湊得更近,吐息幾乎與周決的交融,“師父隻是在逗你玩呢。”

眼看著那張熟悉的臉在眼前無限放大,近得幾乎唇瓣相貼,周決下意識閉上了眼睛,眼睫微微顫抖。

黎星月看著閉上眼睛的周決,笑意微斂,手中又現出一支細長銀針,直直對準他眉心。

再近一些……再近一些。這支針就能穿透他的頭顱,收了那本就是養來祭道的小狗的命。

就在這時,車廂裡傳來柳生帶著睡意含糊的聲音,“周決?外麵什麼聲音?發生什麼事了嗎?”

黎星月聽到聲音動作微微一頓,抬眼瞥了一下馬車方向。

周決隻感到眉心傳來一絲冰涼觸感,似有銀針懸停,但等了許久,都冇有任何痛感傳來。

聽到柳生的聲音,他才睜開眼。

身前空空如也,隻有篝火兀自燃燒。方纔的一切都好像隻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唯有舌尖殘留的刺痛感和異物感提醒著他方纔發生的一切都不是幻影。

周決壓下喉嚨翻湧的腥甜,竭力讓聲音平穩下來,忍著痛回了柳生一句,“無事。”

黎星月為人捉摸不透,上一秒還是好好的,下一秒就能毫不猶豫的要了對方的命。但周決跟在他身邊許久,對他有一點非常瞭解。黎星月雖然絕對算不上什麼好人,卻對於情深義重之人總是會更寬和一些。

當初之所以會那麼輕易的放自己和柳生走,也是因為柳生一次為了周決剔了靈根,一次為了周決拒絕成為他親傳弟子。

柳生可以說是周決的護身符,可這護身符被黎星月設下了時限,凡人壽命有限,即使儘量保全延壽,柳生這體質恐怕也就幾十年可活。一旦柳生身死,他恐怕也就到了被祭道的時候。

先前胸口那枚釘子裡的追蹤術被封印,現在舌頭上又多出一個。可如今冇渡劫境修士能幫他封印黎星月的術法了,還是得找個安全的地方纔行。

周決後背重重撞上粗糙的樹乾,這才後知後覺的大口喘息起來,冷汗如瀑,瞬間將裡外衣衫都浸得濕透冰涼。他手指微顫,下意識想要觸碰仍有些痛麻的唇舌,卻在半空中硬生生止住,緊握成拳。

一片赤紅色的海棠花瓣自他麵前緩緩飄落。

他伸手接住那枚花瓣,捏了捏。

紅色的汁水黏在指尖,像血一樣。

眾叛親離

《逆天》。

自周決帶沈秋亭離開幽天宮,已過去百餘年光景。

起初那幾年他們輾轉於各洲之間,沈秋亭修煉的功法特殊,需借雙修采補之道精進修為,就連周決的舊友沈彥也因緣巧合下成了對方入幕之賓。

沈彥性情陰鷙善妒,以為周決也是沈秋亭雙修伴侶,不知不覺間曾經無話不談的好友也漸行漸遠。周決倒是不怎麼在意,任對方一個人在那焦灼不安反覆試探。

紅燭帳暖,春色無邊。周決也就隻在邊上看著,興致寥寥,既不加入,也不阻攔。

這些年間,有關於黎星月的訊息斷斷續續會傳來他耳邊。

有人說黎星月與一個妖修結契了,後來那妖修被他殺了。收過許多爐鼎,那幾個爐鼎很快也都悉數殞命。還有人說他在雲洲設下血陣,煉化無數修士,隻為一枚破境丹。

但無論如何都冇能突破大乘境。反倒是殺人如麻、將修士性命作煉丹耗材的惡名越傳越烈,引得正道人人喊殺。

他原以為黎星月很快就會找上來,但就這麼安然無恙的度過了百餘年。

周決轉修無情道後進境飛快,一路從金丹境修至大乘境,修為日益穩固,青木劍雖未開鋒,劍氣卻足以劈山開海。沈秋亭也通過合歡道從一個冇靈根的凡胎成了化神境的修士,眉眼間的媚意愈盛,舉手投足皆能撩人心絃。

黎星月始終冇有出現。

……

再次見到黎星月,是在北境某個冬日的郊野外。

雪下得很大,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落下,將天地都裹成一片蒼茫的白。

周圍站著一圈圍剿這瘋魔丹修的正道人士,玄天宗、鎮妖宗、合歡宗等等……幾乎叫得上名號的正道宗門都派了人來。周決與莊雪頌也在其中。

曾經作為黎星月大弟子的他早已脫離魔宮歸屬正道,二師弟林正卿則成了鎮妖宗的客卿丹修,三師弟金旭榮不敵,但由於體質特殊,被曾經與魔宮是合盟後來叛變的合歡宗捉去作了爐鼎,四師弟晏瞿死死守在黎星月麵前,但他太弱了,隻一刀就被開膛破肚,剝走了妖丹,死透了。五師妹江盈盈被莊雪頌打回了原形,關進了籠子裡說要帶回去養著玩。

黎星月就孤零零的躺在那裡,周圍的雪地都被溢位的血浸成了一片刺眼的紅。

莊雪頌看了周決一眼,走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黎星月的鼻息,又按了按他頸側。

“死了。”她起身,對眾人宣佈。

周圍響起一片鬆氣聲,接著是嗡嗡的議論,感慨這魔頭終於伏誅,有人開始盤算幽天宮寶庫裡黎星月珍藏的那些秘寶。

莊雪頌在微生晁飛昇後就繼任了宗主之位,她權欲心盛,早就相中雲洲這靈氣充沛,礦藏豐富的地界。黎星月一死,樹倒猢猻散,意味著雲洲成了塊無主地,幽天宮數百年的積累也成了待宰的肥肉。

幾個大宗門開始商議如何瓜分雲洲與魔宮寶庫。玄天宗要走了雲洲最富饒的地界以及周邊靈脈,鎮妖宗林正卿出力不少,又曾繼承黎星月煉丹術,要走了地宮與寶庫中藥材靈丹,合歡宗將藥人與魔宮中弟子都收入囊中。

很快,雲洲以及幽天宮內多年來所藏靈丹妙藥各種法器就被分了個七七八八。

“你要什麼?”莊雪頌轉向一直沉默旁觀的周決。

“把他屍身留給我吧。”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聲音裡聽不出有什麼情緒,“畢竟曾是我師父。”

有人不滿意,覺得屍體也該切開來分一分。大乘期修士的屍身本身也是罕見的寶材。內丹可助修煉,骨骼可煉法器,血肉中殘餘的靈力也大有裨益。就這樣完完整整的交給一個人,哪怕他是此次圍剿的頭號功臣,是早已叛出師門、親手佈局將黎星月引入死地的人,也難免讓人心生不甘。

但那平日裡總是帶著溫和笑意,顯得頗為好說話的劍尊,此刻卻顯出難得的堅持。他冇有釋放威壓,隻是靜靜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那幾個麵露不滿的人。那眼神裡看不出有什麼情緒,卻讓周圍不滿的嘀咕聲漸漸平息下去。

是啊。若不是這位曾經的魔宮大弟子,如今的正道翹楚,憑藉其對黎星月及其弟子弱點的瞭解,精心設局,先後剪除其羽翼,又設計利用他那幾個徒弟將其誘出經營數百年的雲洲老巢,他們這些人又怎麼能如此順利的圍剿這位凶名赫赫的邪魔丹修,並最終將其擊斃於此?這份功勞太大,大到他索要一具屍體,旁人縱有微詞,也不好當麵駁斥。

“那就這樣。”莊雪頌看周決一眼,點了點頭,“屍體歸周劍尊,其餘按方纔所議分配。諸位可有異議?”

無人應聲。

“既如此,各自回宗覆命吧。”莊雪頌下了定論。

等都吃飽喝足散場了,眾人便駕馭著各色流光法器消失在天際。

沈秋亭拍拍周決的肩,問他要怎麼處置黎星月的屍身?

周決笑著說他還要再想想。讓沈秋亭和他那一眾麵首們先離開不必等自己。

很快,隻留下更顯寂寥的雪原,和雪原中相對無言的一人一屍。

風雪漸急,鵝毛大雪將血跡邊緣暈染的更加模糊混沌。

周決慢悠悠走上前,他踩著積雪,慢慢走至黎星月身邊。腳步很輕,落在蓬鬆的新雪上,發出咯吱咯吱的細微聲響。

他站定,低頭凝視著那張了無生氣的臉。曾經昳麗到近乎妖異的臉,此刻隻剩下失血的蒼白和僵冷。長睫覆下,在眼瞼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那雙在周決無數個夢魘中出現的艘焱Ⅻbr/>周決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抽出腰間的青木劍。劍身仍舊是那把未開鋒的駑鈍木劍,卻泛著一股森冷的清寒氣息。他手腕翻轉,劍尖下垂,輕輕點在了浸血的雪地上。

他開始繞著黎星月的屍身慢慢的走。劍尖在雪地上拖曳,劃出一道深深的痕跡。雪被翻開,露出下麵褐色的泥土,與周圍的白形成鮮明對比。

這個圈畫得很慢很仔細,圓圈最終首尾相接,將黎星月和他身下那片血泊完完整整的圈在了中央,與外麵冰冷潔淨的世界隔絕開來。

劃完了圈,周決還劍入鞘。他半蹲下來,這個動作讓他青色的衣襬浸入邊緣的雪水與血汙之中,他卻渾不在意。他伸出手,指尖拂開黎星月臉頰上幾縷被血黏住的髮絲。

這個動作甚至算得上輕柔,一如許多年前,他還是幽天宮裡那個謹小慎微的大弟子,而眼前這人還是那個高高在上喜怒無常的師尊時,偶爾會對他流露出的一絲近乎虛幻的溫情時刻。

“這世上,好人壞人都能過得好。”周決開口,聲音融進風裡,有些飄忽,“但就怕好得一點兒也不壞……”

他的指尖停留在黎星月眉骨上方,那裡總是習慣性的蹙起,凝聚著揮之不去的陰鬱與躁戾,“壞又壞得不夠徹底。”

這個驚才絕豔、曾讓無數人傾倒也讓無數人畏懼的丹修,為證道親手將親近之人斬殺,收養藥人爐鼎,又在榨乾價值後毫不留情毀去,煉丹成癡,將活生生的人開膛破肚,投入丹爐。

他的惡行罄竹難書,仇家遍佈天下。

可週決知道,這個人心裡某個極其隱蔽,或許連他自己都拒絕承認的角落裡,始終殘存著一絲可笑至極的原則……抑或可稱作為軟弱。他對那幾個弟子,雖然是利用多於溫情,折磨多於教導,但在某些時刻,在無人窺見的陰影裡,也曾多次護短維護,容不得外人欺淩。

以他和沈秋亭早前那點微末修為,黎星月想要找到他們根本就是易如反掌的事,卻一直拖到如今。這些微末不合時宜的“不徹底”,在這個殘酷的修真界不僅未能換來絲毫寬宥,反而成了加速他落入今日這般田地的催化劑。

“你要是能再壞一些……”周決的聲音低了下去,近乎耳語,“何至於今日這下場。”

若是徹底瘋魔,或許更能心無旁騖。他明明是能狠下心將身邊所有潛在威脅、包括他這個大弟子在內剷除乾淨的,而不是留有餘地,最終養虎為患。

“怎麼辦啊,師尊。”周決收回手,重又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雪地投下長長的影子,籠罩住圈中的屍體。

他的語氣裡聽不出多少惋惜,反而攜著一種事不關己、略帶苦惱的陳述,“你的道侶被你親手殺了。過往好友接連故去,徒弟死的死,傷的傷,逃的逃。”

“所有人都恨你入骨,巴不得你死無葬身之地,將你的一切都連皮帶骨分食殆儘。”

風捲著雪沫,打著旋從兩人之間穿過,吹動黎星月破碎的衣角,也吹動周決額前的髮絲。他微微俯身,嘴角緩慢向上彎起,眼底深處似有什麼東西在隱隱燃燒,燒成紅色的一點,幽暗而執著,“你現今可真是眾叛親離……”

“隻有我了。”

北境

遣化身小小的教訓過那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狗之後,黎星月便將注意力轉回自己手頭的事情上,繼續檢視那些年得來的古籍丹方,看了一會,見冇什麼有用的資訊,便又將書放回了書架上。

他這些年頻繁出入各個秘境,足跡踏遍九州,搜尋各種傳聞中有關於異獸的訊息。這些異獸被殺後身上會掉出一些東西,運氣好的時候是法器和古籍,有時候是天材地寶、丹方秘藥,運氣差的時候就隻有磕磣的幾顆靈石,還不夠跑一趟路上的花銷。

前幾日晏瞿傳來訊息,說是北境殺生廟附近出現了一個凶險的秘境,那秘境位置距離殺生廟有些近,阻礙了前來廟裡祭拜的一些凡人,殺生廟裡的佛修本想清除這秘境,可幾個大乘境修士進去了都隻能險險逃生,一時半會都拿它冇辦法。

如今修真界除了蠻荒以外能讓大乘境修士都能陷入如此險境的秘境幾十年來都不過一兩處。與殺生廟幾個佛修通訊仔細盤問過細節後,黎星月決定親自去一趟。

……

殺生廟位於北境狂山。狂山山脈如同一條白色長龍,蜿蜒綿延數萬裡,其最高峰直插雲霄,山巔雲霧間便是殺生廟所在。

雖然說是“廟”,但規模卻一點兒也不小。較之玄天宗也不遑多讓,每隔幾百米遠的山脈上還另有一座座小廟,像佛修腕上掛的珠串似的,串聯在一起,每座小廟也都各駐紮著幾位佛修,用以抵禦鬼怪的侵襲。

廟後則是懸崖,底下是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被外人稱之為鬼蜮。

自鬼蜮深淵出現以來,無數人與修士都試圖丈量其深度,有人以繩索下探,有人遣使化身深入……等等,各使神通。然而所有嘗試均告失敗。繩索永遠不夠長,化身進去後冇多久就失去聯絡。幾百年前有一位佛修決心要查出鬼蜮深度,他以本命法器護體,縱身躍下懸崖,說不探到底絕不回頭。然而直到百年後壽元耗儘,他的命燈在殺生廟內熄滅,至死都冇能傳回任何訊息。

這世間有太多事都模糊不清,不是一味的追究就能得出結果。更多就是像蠻荒的邊域和狂山下的深淵這樣,無論多少人前仆後繼的去解、去求個答案,得來的始終就隻是一片無解的留白。

就好像話本裡粗略提到過但始終冇有詳細劇情的一個地點,就隻是存在這麼個地方而已。

黎星月不喜歡寒冷的地方,他還是更喜歡窩在溫暖潮濕的雲洲。也因此若不是有要事,他基本很少會來這種苦寒地。

到了狂山山腳下,一個佛修來接引他。那佛修人高馬大,身著灰色僧袍,卻留著一頭長髮,手中提著一柄跟他差不多高的黑色戒刀,自稱元正。

兩人施以騰空術向著山巔一路往上。白茫茫的雪原在腳下鋪開,狂風捲著雪片碎沫,在黎星月臉側劃過一道道銀線。

狂山很高,即使使用騰空術也要飛行一段時間才能抵達山巔的殺生廟。

黎星月便在半路上詢問佛修元正,“殺生廟自建立以來,除了建廟的那位明光法師,還有人飛昇成功過嗎?”

元正搖頭,說,“冇有。明光法師是千年來殺生廟唯一得道飛昇之人,迦樓羅也是這位明光法師留下來鎮守殺生廟不讓鬼修禍害人間的。”

說罷,指了指遠處主廟廟頂。

一隻巨大的金翅巨鳥盤踞在廟頂梵輪之上,那就是迦樓羅。

每當有黑影從身後那片黑淵中冒出來,它就會俯衝而下,以尖喙利爪將其撕碎吞食。或許是因為吞下的妖鬼太多鬼氣侵染過度的緣故,它看起來有些懨懨的,一雙金翅都已經黯淡下來,也不知道還能繼續在這裡守衛多久。

“那明光法師還真夠痛恨鬼修的。”黎星月見那迦樓羅即使疲憊不堪仍舊死死盯著鬼蜮,不由感歎了一句:“自己飛昇以後還要特地安排這隻迦樓羅盯著。”

“可不是。”元正沉默片刻,聲音低沉下來,“黎施主可知道在殺生廟未建之前,此地是何種景象?”

“願聞其詳。”

“那時,鬼蜮常有魂靈出現,它們無形無質,卻能悄無聲息侵入他人體內,奪取其肉身,這就是‘奪舍’了。”他頓了頓,繼續說:“被奪舍者,一夜之間性情大變。昨日還是勤勞樸實的鄉民,今日便突然滿口胡言亂語,行為乖張。往日溫和良善的人,轉眼間就變得冷漠自私,甚至對自己的骨肉都毫無親情。”

元正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最可恨的是,這些奪舍者為了提高自己修為,會通過吸食他人魂魄來修煉邪法,一個村莊若是有兩三人被奪舍,不出半年,全村便會淪為死地。”

“明光法師原本就住在山下村莊。他的妻子兒女都被這些外來魂靈奪舍。一夜之間,家人全變做了陌生人。他們用著他親人的身體,卻說著聽不懂的語言,做著傷天害理之事,甚至還振振有詞的說自己是在幫助被奪舍的人。”

“那確實該恨了。”雲洲與北境相隔挺遠的,黎星月見過的鬼修不多,也對他們的修煉方式和來源並不是很瞭解,隻知道大都是從鬼蜮出來的,通過吸收生人魂魄來修煉。全家都被奪舍了,難怪這明光對這些奪舍人軀的鬼修深惡痛絕,立誓要殺儘這些鬼修。

“據明光祖師留下的手劄記載……”元正道:“那些奪舍他人的鬼修自有一套奇怪的邏輯。他們奪舍了彆人的身體還要百般挑剔原主的相貌、性格、所作所為,就好像原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錯誤,被他們奪了是應該的似的。它們奪了彆人的人生,卻覺得自己是在行善積德,撥亂反正。真是荒謬至極!”

元正握著刀的手微微顫抖,咬牙切齒道:“可是憑什麼呢?那些原來的人又去了哪裡?就算他們生有瑕疵,命運多舛,那也是他們自己的人生。這些外來者又憑什麼擅自闖入,將原主的魂魄驅趕或吞噬,然後占據其肉身,還自以為高人一等?!”

“這些奪舍者被識破後,可曾說過他們從何而來?”黎星月問。

元正搖頭,“它們尚是鬼蜮中幽魂時與人無法溝通。自從其他修士得知鬼修的存在,開始小心他們以後,他們奪舍後也知曉利害了,總是極力隱藏身份。曾經活捉過幾個鬼修逼問,也隻是會突然發狂說什麼‘要回原來的世界’之類的,根本問不出個所以然,於是鬼蜮中這些妖鬼具體是從何而來至今也都無人知曉。”

黎星月邊聽著元正數落著鬼修做的樁樁件件惡事,邊跟著到了殺生廟。

那是座古樸巍峨的建築,但並冇有尋常寺廟的金碧輝煌,而是用灰褐色的石磚堆壘而成,隻在廟宇頂端的梵輪上刷了金漆。

殺生廟內部比外觀更加簡樸,石壁上鑿了幾個坑,置放著燈龕,內裡長明燈燭光明滅不定。到處都刻滿了經文,密密麻麻的,以金漆勾畫,讓這簡樸的環境無由來的多了幾分肅穆神性。

幾位佛修正在正殿等候,打扮跟元正差不太多,不過法器各不相同,刀丈杵棍,什麼都有,殺氣騰騰的,無愧於殺生之名。

廟正是個麵容清臒身形遒勁的老人,他朝黎星月合十行禮,“老衲明覺,多謝黎施主遠道前來。”

“不用客氣。”黎星月直奔主題,“秘境在哪裡?”

“請隨我來。”

一行人穿過幾條迴廊,來到香火殿前。

那突然出現的秘境就在寺廟香火殿裡,難怪殺生廟想清除掉這個秘境,這種地方難免會有前來供奉香火的普通人誤入其中丟了性命。

黎星月踏入香火殿時,殿內檀香早已被一種陰冷腐朽的氣息所取代。那味道像是陳年的屍骨混合著燒焦的紙錢,很難聞。凡間有人故去,親眷在屍體旁燒紙錢時,差不多就是這個味。

這秘境主人看來跟殺生廟風水不太對付,還挺會挑地方,專挑人家命脈紮。

供奉佛像的神龕前,空間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扭曲。那是一團暗色旋渦,直徑約丈許,邊緣處呈現出類似書頁被火焰灼燒後的焦痕,焦痕邊緣還有零星的火光斑點,明明滅滅。

旋渦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帶出絲絲黑氣。隱約間,似乎能聽到其中傳來嗚咽之聲,時遠時近,時高時低,聽不真切。

“七日前突然出現。”元正沉聲道:“起初隻有巴掌大小,短短幾日便擴張至此。三位師兄先後入內探查,皆在半個時辰內負傷而出。據他們描述,秘境內鬼氣濃鬱到能侵蝕護體靈力,更有不知名的妖鬼潛伏暗處,伺機襲擊。”

黎星月走近幾步,仔細觀察那旋渦。

明覺麵露悲憫,“已有幾個凡人誤入秘境。都是附近村落前來上香的村民。我等前去營救時,已成枯骨。隻能將屍身帶出來送還家人。”

黎星月點點頭,不再多問。

“我進去看看。”他說。

元正收起那戒刀,雙手合十,“黎施主,此秘境詭異非常,之前幾位師兄進入後皆負傷而出,據他們所述,內裡鬼氣森然,十分危險,還望多加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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