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流大宋 第16章 睡足驚夢
秦察的這個問題其實有點令秦剛意外。
中國幾千年來的農耕文明,已經讓幾乎所有人都建立起了「以農為本」的思想。朝廷考覈地方官員的標準,也是以「勸課農桑、增墾田畝」為主。
而最底層的老百姓,也隻知道種好地,產出更多的糧食,是他們養活自己、積蓄家產的唯一方式。即使商人致富得財、武人賞賜得錢,最終都還是回歸鄉裡,買田置地。
而秦察剛才的話,所透露出來的質疑,正是指向這種大家習以為常的生活模式。儘管這是他身為一個族長在實踐中的無奈困惑,卻有了在這個時代所難得的幾分清醒。
秦剛在莊上住了近二十天,的確也近距離看到、聽到了這個時代高郵一帶農村百姓的艱難生活,也有了一些他從後世眼光中得到的思考。
「回過秦老太爺,見教實在不敢。」秦剛想了想,不慌不忙地說了一個故事:
「晚輩小時候做過一件糗事,那時我還很小,每次習字前都是父親給我磨好墨。有一次,父親在硯台裡放了清水卻忘了磨墨,而我用筆蘸了後寫字,剛寫上去還能看到字跡,可水一乾就立刻不見了。那時我又不知原因,看到乾後就再寫一遍、又寫一遍,直到父親回家,我還是沒完成那一頁紙的作業。」
「哈哈哈哈!」秦察笑得雪白的眉毛不斷抖動,「小郎可是說笑話了。」
秦剛不為所動,繼續說道:「小孩不懂水和墨的區彆,老百姓同樣也不懂不同地方土壤的區彆。當年禹定九州,判定高郵之土,宜生竹草,為『下下』之地。所以,種的本就是『下下之土』【詳見本章末注一】,產出的東西能讓我們繳清賦稅填飽肚子,就已經算是不錯了。但是一直無法實現富裕之路,這並不是大家有沒有努力的問題,而隻是一開始選擇的方向出了問題。」
秦察與一旁的秦規聽了,都有點愣住了。
秦剛又接著說道:「這幾日,我在莊上伺弄孵房,這孵房需要保暖,所以一開始時我就帶著水生要把房間的各處縫隙全部堵死。在那窗戶下麵一道縫隙,卻是一窩螞蟻外出的必經通道。在我做好了幾篇,托莊裡的人送回家去,讓盼兮帶去學堂。
這天一早,秦剛醒來,繞著四周小跑了幾圈,頓覺精神抖擻,便回進孵房察看。
這天上半夜是秦壯,此時已在牆角熟睡,下半夜是秦水生,他倒是靠在孵床邊打起了瞌睡。
秦剛走進來時,似乎就聽見了孵床那裡有點細小的聲響,再聽聽沒有了,走近時又似乎聽到了幾聲。
他輕輕地掀開棉被,仔細一看,竟然發現有一兩隻蛋殼上已經出現了裂紋。
秦剛不由地心中一喜,趕緊推了推水生。就在這時,「嗦嗦」地幾聲輕響,那兩隻有裂紋的蛋殼直接破開了,剛才偶爾聽到的聲音立刻確實地傳了出來,尖尖的,卻又亮亮的。
這幾聲,一下子也把水生給徹底叫醒了,「什麼聲音?」
「快看,看這裡。」
哈哈,兩隻蛋殼破的地方越來越大,甚至其中一隻的殼頂直接被頂起來,兩隻淡黃色的小鴨子尖聲鳴叫著,從蛋殼裡鑽出來了。
「壯叔、壯叔,出來啦,小鴨子出來啦!」水生忍不住跳了起來,又去牆角那裡把秦壯叫起來,然後又想到說,「我去告訴掌事的,還有老太爺去!」
等到秦察與秦規等人都趕過來時,孵床上的小鴨已經破殼出來五六隻了。
但是秦剛隻允許了兩三人進來,把其他聞訊而來看熱鬨的莊民都攔在了外麵,因為剛出生的雛鴨還很弱小,還是得注意風寒與其它方麵的感染。
其實秦剛在這些天裡也曾經想過要蒸餾出一些高度酒精,用來作為孵房裡消毒所用,最後想想,一則如今蒸餾酒的成本太高,二則許多條件還不具備,隻能暫時放下。最後還是囑咐用了一些米醋,對孵房裡相關的竹匾器具進行了一些薫擦,也算是起到了一定的消毒作用。
這邊,秦察老太爺高興地手撫長須,不住地點頭說:
「四月出雛鴨,這可是過去沒有過的事啊!」
秦規則補充說:「剛哥還說過,這種孵化的方法可以一年四季都可進行。這次成功後,下次我們就可以多孵一些,這樣的一缸,最多可以同時孵化三百多隻。這鴨生蛋、蛋孵鴨,莊上的鴨蛋產量接下來就再也不愁啦!」
隨後,秦察又非常嚴肅地對趕到現場的人強調,這缸孵雛鴨之法,將會成為秦家莊的不傳之秘,各位一定要做好保密,不得外傳。
秦察特意讓人備下一桌酒菜,為秦剛及秦壯慶功,水生還得守在孵床,等剩餘的雛鴨出殼。
席間自然是首謝秦剛傳授的這等秘法,同時要秦壯再去挑選種蛋,準備作品。在他們離家之後秦察雖然自己未堅持讀書,但也深知這伯侄倆的才華,命人逐一收集整理,並分類後裝訂成冊,排放於此。
秦觀立論高遠、說理透徹、章法嚴緊、文筆犀利,而且還有一種特有的藝術張力。
更為重要的是,秦觀的這些策論,彷彿如同後世學寫議論文時老師常用來作為範文的作品那樣,絕非誇誇其談,而是敘理生動、緊扣現實。對於關鍵觀點的表述,往往是提綱挈領、一針見血。
說句實話,如果的秦觀以這樣的水平去應考都能落榜,秦剛倒真的要開始擔心自己目前的水平到底行不行了。
這天夜裡,秦剛做了一個夢:
一個炎熱無比的夏天,一位憂鬱瘦削的中年人,正獨坐於道路旁邊的一個涼亭之中。秦剛看不清他的麵目,也難以辨彆他的神情,似乎是大醉初醒,又似乎之前一直在沉睡。【詳見本章末注二】
依稀間,秦剛聽得他在低聲地喃語,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靠近些,好象說的是「水,水,給我一點水。」
秦剛趕緊去找水,卻怎麼也找不到。但這時,旁邊卻有一仆人端來了一碗水,隻見這位中年人飲完後,便靜坐於那不動了。
當秦剛使勁想辦法轉到了他的麵前去看時,卻發現他已含笑而逝。此時,便聽得那個端水的仆人驚叫道:「宣德!宣德!」
忽然醒來,發現自己還在睡足軒內,雖是初春,但卻一身之汗。因為夢中那仆人叫的是「宣德」,而秦觀此時的寄祿官職正是左宣德郎。
注一:關於高郵是否可稱得「魚米之鄉」的說法,古即有異議。曆代州誌均有「收獲皆天幸也」、「魚蓋不及江、廣遠甚,米惟豐年差足一州之食」、「物產既稀,則食貨亦儉」等描述。並記:「郵人不事末作,其工與商,儘他郡縣人。土著者無有也。雖為貿易,不出城廓。民之生計,惟視歲之豐歉,雖遇樂歲,恥言蓋藏。一至凶年,倍息稱貸不恤,往往因而失所。」
注二:本章末尾秦剛所作的夢,正是曆史上秦觀於1100年奉命從雷州北還,路過藤州時,在路邊涼亭中去世的情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