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循聲望去,便見小閣老身穿月白暗紋綢緞長袍,衣襬處墨竹隱現,手持象牙骨扇,似畫中謫仙一般,款款自外間走來。
可待他看清屋內情形之際,麵上笑容瞬間僵住,身形一頓,亦定在了原地。
隻見太子傅宸坐在床榻上,髮髻亂糟糟的,發間還沾著點點茶漬與水漬,狼狽不堪。
麵色漲得通紅,死死地盯著麵前那道淺碧色的纖細身影。
這身影……怎得這般熟悉?
沈玦言蹙眉。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際,床榻上的傅宸卻像是如夢初醒一般,猛地從床榻上坐直了身子,怒嚎出聲,“放肆!真是放肆!你好大的膽子!”
他頓了頓,胸膛劇烈起伏著,喘著粗氣,厲嗬道,“來人!將她拖下去,杖八十!”
“嗬”,那女子聞言輕笑,聲音清冷,“太子殿下,打死我,你的考題,便寫出來了?”
話音落,方纔還氣勢洶洶的傅宸,瞬間像個泄了氣的皮球一般,蔫了下去。
“快些收拾妥當,到書房中來。我隻等你一盞茶的功夫,若還未到,妾身便回府了,往後,也再不會來多管殿下的閒事。”
那女子說完,對著床榻上的傅宸緩緩行了一禮,便目中無人地轉身向外走去。
路過沈玦言身邊之時,腳步微頓,莞爾一笑,“小閣老安~”
沈玦言渾身一顫,手中的象牙骨扇也險些脫手。
他眸中驚異看向那漸行漸遠的身影,又轉頭看向麵前狼狽的傅宸,眉頭蹙得更深了。
林曦和向書房處走去,腦海中往事翻湧。
早前,因為閣老為證明自己的忠心,也為了保全沈家滿門,便將獨子沈玦言送入宮中為質。
彼時的沈玦言,不過是個八歲的孩童,怯生生地獨自站在宮門前,眸中滿是不安與惶恐。
是她,將他接入宮中,親自教養,教他讀書識字,教他權謀算計,教他如何在這吃人的深宮中如何向上爬。
而他,也從未讓她失望,短短幾年,他便成了她,手中最鋒利的刀。
因著沈玦言和太子傅宸年紀相仿,又一同在宮中長大,所以私交甚好。
又因她看重先皇後,給了傅宸皇儲之位,沈玦言便處處護著傅宸,傾儘全力助他。
思及此,林曦和輕歎口氣,想來曾經自己貴為太後之時,被傅宸的表象迷惑,以為他是有才又恭敬沉穩之輩,定是沈玦言的暗中助力。
可是……
沈玦言素來沉穩,他今日這般急匆匆地來到東宮,絕非偶然。
莫非。
是東珠案有了眉目!
……
不多時,傅宸和沈玦言一前一後地走進了書房。
傅宸已經收拾妥當,換了一身乾淨的明黃色常服。
林曦和見到二人,放下手中的茶盞,起身對著二人躬身福了一禮。
而後看向傅宸,見他麵上仍舊蹙著眉,帶著幾分未消的怒意,眸中閃過一抹嘲諷。
指尖點了點案上的藍色小箋,淡淡道,“太子一夜好眠,可是有了思路?”
“若是有了思路,這會你便在挨板子了!”傅宸氣呼呼道。
林曦和柳眉微蹙,眼底閃過一絲失望,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冷聲道,“陛下讓你寫治國之策,是想看看你的才乾,看看你能否擔起太子之責,而你,卻隻知發脾氣,亂用私刑。你便是這般尊師重道?”
傅宸聞言一怔,一時語塞。
林曦和見他不再反駁,目光轉向一旁的沈玦言,語氣緩和了幾分,“小閣老,可是東珠之事有新的突破?”
沈玦言被她這麼一問,下意識地開口道,“昨日錦衣衛暗中查了兵部的賬,發現從三年前開始,京郊處新挖的鐵礦,產量與消耗所出對不上,另外……”
沈玦言猛地回過神來,渾身一震。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向麵前的林曦和,瞬間清醒過來,麵前之人,並非先太後,而是尚書夫人。
方纔那股壓迫感和那般熟悉的語調,竟讓他一時之間失了分寸,好像變得……身不由己。
“東珠本身就有問題。”林曦和眸色凝重,接了下去。
見沈玦言不語,心中更是明白了幾分,她頓了頓,又道,“這便是你大早上急匆匆的來找太子的原因吧?你查到了鐵礦失蹤的線索,懷疑與東珠案有關,想要與太子商議,一同上奏陛下,徹查此事。”
沈玦言猛地抬眼,望向麵前之人,見她依舊是一臉平靜,小口飲著茶,心中如雷似鼓。
傅宸在一旁,看著二人的一問一答,心中疑慮不已,東珠案他知曉,但這閨閣婦人又是怎麼知曉的?聽這語氣,好像也參與查案其中?
他張了張嘴,剛欲開口詢問,便被林曦和一個淩厲的眼風掃過,嚇得住了嘴。
林曦和看向沈玦言,眸中閃過一抹深意,正色道,“小閣老認為,治國之道,應以何為本,以何之要,以何為先?”
這個問題,當年她也曾問過沈玦言。
沈玦言眸色微動,頓了頓,緩緩開口,“治國之要,在於安民;安民之要,在乎吏治。天下治亂,係乎君心,亦係乎官吏。民為邦本,本固邦寧。若百姓流離,則雖有堅甲利兵,終不能久安。”
林曦和點了點頭,又看向一旁若有所思的傅宸,補充道,“小閣老所言極是,不過,治國之道,亦需循序漸進。當先肅吏治、清本源;次在寬猛並濟,教化先行;末在整軍經武,以備不虞。內安百姓,外固疆陲,中清吏治,則天下自定。”
傅宸聞言,瞬間恍然,欣喜不已。
林曦和見狀,心中湧起一絲欣慰,看向太子的目光亦柔和了些許,“太子殿下,現下可有思路了?”
傅宸點了點頭,撈起袖子,躍躍欲試。
林曦和起身,將案前的位置讓給了他,傅宸快步上前,坐定後,開始奮筆疾書寫了起來。
林曦和看著麵前之人專注的模樣,麵上浮起一抹淺笑。
而後,對著身側的男人,低聲道,“小閣老,可否移步詳談?”
男人回望她,挑了挑眉,終是頷首。
二人在房中東南處兩隻相對的纏枝紋木椅前落了座。
沈玦言甫一坐下,便聽對麵的那道清冷女音再次響起。
“那些東珠,並非天然形成的,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