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陣灌進家裡的冷風,此刻正在樓道裡打著旋兒。
儲運科長雷大炮站在窗戶邊上,指甲颳著窗戶玻璃上的霜,看到趙建國出來他急忙打開自家的大門攔住他:“老趙,這次韻湘火腿的采購份額能不能再加點?”
雷大炮咧著嘴笑,臉上的橫肉堆出幾道褶子,遞了根“紅塔山”過去。
趙建國冇接,隻是抬手擋了擋:“雷科長,指標是主任定的,我這兒就是跑腿的,加不了,而且月初開會主任才定好了最大的采購量。”
雷大炮的笑容僵了僵,煙還懸在半空:“哎,你這話說的,誰不知道采購股實際經手的是你?主任那邊……不也就是走個形式嘛,”
他壓低聲音,“再說了,韻湘那邊的人懂事,不會讓你白忙活。”
趙建國眼皮一跳,知道這話裡有話。雷大炮管倉庫,這些年冇少在儲運上做手腳,盤虧的貨對不上賬是常事。現在突然盯上韻湘火腿,怕是背後有人牽線。
“雷科長,您要真有需求,打報告走流程,該批的自然會批。”
趙建國往旁邊挪了半步,想繞過去。
雷大炮卻橫跨一步,直接堵住走廊:“老趙,你這就不夠意思了。上回白糖的事兒,我可是給你麵子冇往上報。”
趙建國心裡冷笑——那批白糖的虧空,本來就是雷大炮自己倒賣出去的,現在倒成了拿捏他的把柄。
正僵著,三樓傳來主任家房門“哐當”一聲響,兩人同時抬頭,看見主任夫人阮麗雲正在樓道邊探出身子,眼神往這邊瞟了瞟。
雷大炮立刻退開半步,臉上又堆起笑,“行,那你再考慮考慮,回頭咱哥倆喝一杯!”
說完,拍了拍趙建國的肩,轉身回了自己家。
趙建國冇吭聲,徑直往樓下走,心裡卻清楚——雷大炮突然對火腿這麼上心,怕是有人授意。而這個人,多半就在三樓。
看著空中漸漸變小的雪花,趙建車拍掉二八大杠上的積雪,剛準備蹬自行車又停下,他迅速地走進辦公樓一樓後麵的采購科,經過保衛科的時候,值班的鄧虎正在打盹,聽到腳步聲,迷糊的和他打了個招呼。
步入采購科的辦公室。走到牆邊的綠色鐵皮櫃邊,他掏出隨身的鑰匙彎腰打開最下麵的櫃門,櫃子裡擺著幾條煙,能看到芙蓉花和紅塔的圖案。從下麵拿了一條紅塔山藏進自己的大衣內口袋裡。
想起這條煙,他不禁露出肉疼的表情,這還是大姐寄給他的年禮,他自己都還冇捨得抽。平時他都是偶爾抽一下廉價煙過一下癮,主要是老婆不讓抽。
想了想,他又從衣服裡把煙拿出來放了回去,拿了好幾包不同的煙塞進口袋裡,又拿起一罐安神茶和幾包水果糖分彆放進大衣兩側內兜裡。
揣好東西,他關上櫃門確認鎖好了,又急急忙忙地出了辦公樓。
出來的時候外麵的雪已經完全停了下來。路上也多了一些行人,出辦公樓大鐵門的時候,守門的吳大爺正和對麵子弟學校的張大爺聊天,看到他出來,兩位大爺都笑著和他打招呼:“趙股長,又出門呐?”
“年底了,事情比較多,忙好了大家都能過個好年,兩位大爺慢慢聊,我得走了,不然回來估計都很晚了。”笑著迴應了他們幾句,他蹬上自行車,往與供銷社相反的方向走去。耳邊還聽到張大爺打趣的聲音,“咱們趙股長就是個大忙人”。
趙建國從紅星路拐進政府前的人民路上瞭解放路,經過百貨公司的時候看到裡麪人潮湧動。斜著穿過整個縣城,他上了去肉聯廠的縣道。去韻湘肉聯廠的路,有八公裡左右,要走一截縣道,這幾年因為效益好,特地把路加寬了,修了一條水泥路連接縣道,隻是現在天黑得早,路上又有積雪,腳程快的話到肉聯廠估計要兩個小時。
“也不知道天黑前回來不來得及,儘量踩快點才行。”想起家裡剛剛出生的女兒,他嘴角忍不住越咧越大,腳下的腳蹬也踩得虎虎生風。
……
雷大炮站在臨街的視窗注視著趙建國拐過街角,目光比霜還冰冷。沉思了一會,出了家門上了三樓主任家。辦公樓三樓隻住了主任和黨委書記兩家,走在樓道經過黨委書記家的時候,客廳正對門的牆上掛著依然鮮紅的黨旗。
客廳裡麵冇有人,隻隱隱約約聽見典雅婉轉的女聲清唱,“天生麗質難自棄,長恨一曲千古迷。”
他快步來到主任家,敲了敲門。
隔了一會兒主任夫人阮麗雲纔出來開門,“雷科長,老馮不在家,我不方便請你進來,你有什麼事要我轉達他嗎?”
雷大炮敲了敲自己腦袋,訕笑道:“嫂子,瞧我這記性,忘了今天主任和書記帶隊去走訪縣商業局和農資站了”。
搓了搓手,他又道:“嫂子,您說趙建國這人怎麼油鹽不進呢?”
“他什麼為人,你跟他打過那麼多交道,難道不比我清楚?”阮麗雲淡淡一笑,眼神有對雷大炮的不屑,也有對趙建國的欣賞。“行了,老馮不在家,你回去吧,等他回來了再來找,免得被人說閒話。”
雷大炮點頭的目送阮麗雲轉身進了屋之後,才往回走,路過書記家的時候,聽到屋內換成了剛勁明快的老生唱腔,“忽聽萬歲宣一聲,在午門來了我保國臣,那一日打從大街進,偶遇這小小頑童放悲聲……”
“呸,什麼人呐!”聽到戲文的雷大炮滿心憤懣無法釋放,隻能快速地大步走回了二樓,臉上的橫肉一顫一顫的,彷彿在代替主人發泄心中的不滿。
阮麗雲回到屋裡,隱約聽見隔壁《打嚴嵩》的戲文飄過來,那句“保國臣”咬字格外重,活像抽在雷大炮臉上的耳光。
她叉腰無聲地哈哈兩下,笑完了又重重一哼:“王八羔子!上回倒賣柴油的賬還冇算清,如今又惦記火腿指標——真當馮主任是嚴嵩,由著你糊弄?”
指節叩了叩桌上的茶杯,裡麵的茶已經冰涼,她冷笑:“人不收,天也會收!”
收音機裡適時炸了句鑼鼓,像給這話畫了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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