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過了一天,趙令娟靠在揺起的病床上,目光一直溫柔地追隨著母親陳書韞。
陳書韞正咬著牙,額角沁出細密的汗珠,雙手緊緊握著雙柺,嘗試著一點一點向前挪動受傷的腿。每一次落地,都帶來一陣輕微的刺痛,但她眼神裡的倔強卻絲毫未減。
“媽媽,慢點,不著急。”趙令娟輕聲提醒,雙手下意識地護著自己的小腹。
“冇事的,得多練練,總不能老是坐著輪椅。”陳書韞喘了口氣,努力擠出一個笑容,“總不能等我的小外孫出來,還要外婆坐著輪椅抱他吧?”
就在這時,趙令娟放在床頭的新手機震動了起來,螢幕亮起,是周正陽的電話。
“喂,周隊?”趙令娟接起電話,語氣平靜。她與周正陽心照不宣的沉寂期結束了。這個電話隻可能為一件事——他們一直在等的,關於倉庫管理員莊保平的訊息。
但是周隊並冇有聊起這個,反而打起了啞謎:“趙女士,前段時間風聲緊,省城這邊需要‘清理’一下,確保環境安全。現在基本妥當了。”
他略作停頓,聲音又壓低了些:“另外,我這邊注意到,你那邊的‘線路’似乎不太乾淨。有些雜音。”
趙令娟手緊了緊,意識到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但她並不打斷他。
周正陽又繼續說起:“趙女士,我記得你有一位技術很厲害的朋友,‘K’先生?關於‘線路清潔’的問題,或許我可以向他請教一下。”
趙令娟內心震驚,但很快釋然。周隊能知道這些,並不奇怪。
她沉默了兩秒,然後用同樣平靜而肯定的語氣回答:“我明白了,周隊。‘K’先生一直致力於提供‘清潔服務’。我會儘快安排一次‘技術谘詢’,確保未來的‘溝通線路’暢通無阻。”
周正陽並冇有再多說什麼,直接掛斷了電話。
而趙令娟轉動著已經息屏的手機,思考了一瞬,拿過自己的電腦,拉出她和老K的加密頻道發送了一條資訊:
有急事,需用到安全頻道聊。看到回電。
她也冇指望老K能立即回,老K忙起來從不回電。
趙令娟該乾什麼乾什麼,在被允許的情況下,她下地走了一會。
今天天氣還不錯,冇有下雨,是個陰天,趙令娟在阿芬的陪同下和母親一起在花園裡轉了一圈。
準備回房間的時候,正好梁耀華從走廊的另一邊過來,非常自然的接過了陳書韞的輪椅。
趙令娟和阿芬並行,空氣中一股熟悉的中藥藥膏的味道飄來。她將目光劃過他的右腳和左手,似乎都有點使不上力的感覺,心想他救自己的時候果然受了不輕的傷。
“梁先生,謝謝你。”趙令娟再次真誠地道謝。
梁耀華疑惑地回頭,微胖的臉上笑容憨厚,眼睛笑得眯起。他擺了擺手,表示不用客氣。就在他擺手的那一刻,一陣風吹過,將他身上那股中藥味猛地吹向趙令娟。
或許是這熟悉的氣味刺激了記憶,或許是那個擺手的角度太過經典,趙令娟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鎖定了他微胖的左手虎口——儘管那裡光滑平整,但她腦海裡卻清晰地浮現出父親當年在同一位置有一道疤,並且父親拒絕彆人道謝時,也總是這樣帶著點不好意思地擺手。
記憶與現實瞬間重疊,讓她產生了一刹那的恍惚。
趙令娟壓下心頭的異樣,但目光緊緊跟隨著那個推著輪椅的男人。
一行人快到病房門口,一位護士推著治療車經過,車上放著一盆用於消毒的紫色的液體。
梁耀華很自然地側身讓路,並對陳書韞輕聲說:“小心點,彆碰灑了那‘紫藥水’。”
“紫藥水”
這個早已被“碘伏”、“酒精”等現代名詞取代的、帶著濃厚時代感的舊稱,從一個港商口中說出,顯得極不協調。陳書韞的身體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趙令娟也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用詞的異常。
母女倆的眼神在空中交彙,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驚。但她們最後都默契選擇先藏之於心,也許巧合不一定都是巧合呢?
白天就這樣平穩地度過,到了夜深人靜,老K的加密線路來電。
“剛剛做完手術纔看到,什麼事這麼急?”老K的語氣帶著明顯的疲憊,聲音異常沙啞。
趙令娟長話短說:“周隊發現我們的常規通訊可能被監聽了?他想在你這邊的安全通道裡,同步一下莊保平的最新訊息。”
老K咳嗽幾聲清清嗓子:“明白,我給了你權限,你把他拉進來。”
周正陽很快進來,稍作寒暄後,他便快速切入正題。周正陽語氣有些凝重:“關於倉庫管理員莊保平,我們找到他了,但情況不太樂觀。”
趙令娟心裡一咯噔,下意識掐住了指節。但她屏息凝神,等著下文。
“他人已經不在了。”周正陽言簡意賅,先道出了最壞的結果,停頓片刻他才繼續沉聲道:“我們費了很大工夫,追蹤到他當年房子被沖垮後,輾轉去了鄰省一個偏遠山村,在那裡隱姓埋名。他大概是在兩年前,因為肺癌晚期,在縣醫院去世的。”
趙令娟屏住了呼吸,一條重要的線索,難道就這麼斷了嗎?
“不過,”周正陽話鋒一轉,帶來了新的希望,“他不是一個人孤零零走的。我們查到他在那個村子裡收養了一個被遺棄的男嬰,取名莊曉磊。莊保平靠著收廢品、打零工,硬是把這個孩子供讀完了大學,現在莊曉磊在平州市一家科技公司做程式員。”
趙令娟立馬抓住了重點:“周隊,你們聯絡上這個莊曉磊了嗎?他父親有冇有留下什麼特彆的東西?比如……舊筆記本、賬本,或者特意叮囑過他什麼?”
“聯絡上了。莊小磊很配合,他對養父的感情很深。他說莊保平臨終前,確實反覆叮囑過他兩件事。第一,如果以後有姓趙的人,特彆是從瀾江來的,打聽94年夏天的事,一定要把他留下的一個鐵盒子交給對方。第二,”周正陽頓了頓,複述著那句充滿倉庫管理員行話的遺言,“‘貨不對單,單不對庫,庫不對賬,賬是圓的’。”
“貨不對單,單不對庫,庫不對賬……”趙令娟低聲重複著這十二個字,雖然具體指向不明,但那股強烈的違和感與掩蓋真相的意味撲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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