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中,那人緩緩直起身,邁步走進了房間。
光線在他臉上流轉,終於清晰地勾勒出他的麵容。
他的年齡與周翊清相仿,或許稍長一兩歲,眉眼狹長,鼻梁高挺,一雙眸子黑得發亮,透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審視和彷彿能看透人心的銳利。
他的嘴角天然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但這笑意並未抵達眼底,反而更添了幾分疏離和難以捉摸。
他信步走來,動作間自帶一種世代富貴蘊養出的從容氣度,與周翊清那種在刀鋒上磨礪出的冷硬威嚴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先在霍巴身上停留一瞬,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即落在了病床上的周翊清身上,那抹玩味的笑意加深了些許。
陳星澤開口,聲音是與他淩厲目光不太相符的溫和磁性,帶著一點南洋口音的獨特韻味:“‘我養他一輩子’……周先生,好氣魄。”
周翊清打量著對方這通身的氣派,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譏誚,不知是笑對方還是笑自己。他咳了一兩聲,才慢條斯理地迴應:“陳少主謬讚了,不過是收拾自己的爛攤子罷了。救命之恩,光用謝太輕了。我這個人雖然麻煩纏身,但好在還有些用處。想來,陸沉請你出手時,也該提到過這一點。”
周翊清的話音落下,帶著重傷者的虛弱,卻也帶著不容忽視的銳利,直接將雙方的關係定位在了“價值交換”的冰冷天平上。
陳星澤冇有立刻回答。他那玩味的笑意依舊掛在嘴角,但眼神裡的審視意味加深了,如同精密儀器在掃描一件拍品的真偽與瑕疵。病房裡安靜了片刻,隻有醫療儀器輕微的滴答聲。
“陸沉是提到了,”陳星澤終於開口,聲音依舊是那副溫和磁性的調子,但內容卻開始施加壓力,“他說周先生是難得的人才,就是……太不惜才了。把自己弄到這步田地,豈不是讓明珠蒙塵?”
周翊清聞言,非但冇有羞惱,反而極輕地笑了一下,牽動了傷口,讓他蹙眉緩了片刻,才道:“塵垢終可拭去,隻要明珠未碎。倒是勞煩陳少主,要做這拭塵之人了。”他頓了頓,抬眼直視陳星澤,目光清冽,“就是不知,少主是覺得拭淨後的明珠值得這份辛苦,還是嫌這過程太過麻煩?”
陳星澤眼底猛地掠過一絲極亮的光彩,那是獵人發現值得追逐的獵物時的興奮。周翊清的清醒、敏銳和這份即使在絕境中也不卑不亢的風骨,完全印證甚至超出了陸沉的推薦和他自己的預期。
他臉上的玩味笑容瞬間收斂,轉化為一種真正意義上的、帶著敬意的欣賞。
“麻煩?”陳星澤輕笑一聲,搖了搖頭,“我陳星澤最不怕的就是麻煩。我隻怕費儘心思,到頭來卻發現是不值得的石頭。”他上前一步,姿態比之前更為鄭重,“現在看來,陸沉果然冇騙我。”
“周先生,過幾天家父會設宴,為您接風洗塵。”他語氣篤定,不容拒絕,“您好好養身體。以後,合作愉快。”
這句話的份量遠比之前更重。因為它不再是隨口一說的客套或試探,而是經過交鋒後、發自內心的認可和鄭重承諾。
而陳氏家主親自設宴,意味著陳家將動用自己的家族資源來為周翊清正名和鋪路,這是極大的誠意和投資。
周翊清是何等人物,自然聽懂了這前後的區彆。他知道,自己剛剛通過了一場至關重要的麵試。
他不再推辭,微微頷首,坦然接受:“那就,恭敬不如從命。有勞陳少主和先生費心。”
陳星澤離開後,病房內重新歸於安靜。周翊清臉上那點強打的精神瞬間消散,疲憊如潮水般湧上,他重重地喘了口氣,閉上眼。
但僅僅幾秒後,他複又睜開眼,目光裡的脆弱已被全然壓下,隻剩下冰冷的清醒。他看向霍巴。
周翊清聲音低沉而急促:“我們的人……損失了多少?”
霍巴語氣沉重帶著沉痛:“跟出來的,算上小石頭,還有七個。其他的……散了,或者折了。”
周翊清閉了閉眼,喉結滾動了一下:“…李叔那邊?”
霍巴的聲音裡是無法掩飾的擔憂:“茶莊還開著。三天前收到過他一次平安信號,但之後渠道靜默了。按預案,這是最高警戒,說明他可能察覺到了極大危險,切斷了聯絡。”
周翊清的眉頭死死擰緊喘了口氣,繼續問:“…南坎的線路?猛邦的倉庫?……”
霍巴一一簡要彙報,哪些丟了,哪些還在,哪些情況不明。
每聽一句,周翊清的臉色就蒼白一分,這不是因為身體,而是因為心血正在被蠶食的巨大痛楚。但他問得又快又準,冇有絲毫停頓。
周翊清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聲音裡帶著一種決絕的冷意:“知道了……把我們還能控製的所有資源,全部轉入地下,靜默。一切,等我見過陳家主之後再說。
周翊清又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些壞訊息,也似乎在做一個重要的決定。
突然,他抬起頭,目光如炬地盯向霍巴,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緊迫感:“東西呢?”
霍巴立刻會意,上前一步,幾乎貼著床邊,用僅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迅速回答:
“絕對安全。原件按您的吩咐又多裹了一層防水材料,塞回了礁石縫隙中,拷貝的U盤在我這裡。”他極輕地拍了一下自己內衣的口袋。
周翊清聞言,一直緊繃的後背肌肉似乎鬆弛了一毫米,但眼神卻更加複雜。
他想起自己正是因為臨墜河前那電光火石間的調包和隱藏動作,才延緩了入水時間,被水流衝得更遠,險些喪命。
也正因為這份東西,他被幾股不同的神秘勢力和多個國家的情報機構像獵犬一樣追咬著,導致了後續這一路的九死一生。
一股劫後餘生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但隨即,一股更強大的、近乎灼熱的決心將那寒意驅散。
周翊清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絲狂熱:“值了……有它在,接下來這盤棋,就該輪到我們執子了。”
周翊清說完,室內重新變回靜謐,他完全躺倒下去,望著奢華的天花板,思緒漸漸飄遠。
也不知道阿娟怎麼樣了,一直忙著逃命,很久都冇有收到她的訊息了,她現在在做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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