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嶽川無法得知他們的談話,他隻知道自己不知何時開車來到了楚瀾江邊。
窗外雨勢滂沱,狠狠地砸在江麵上,發出沉悶的轟鳴。四週一片漆黑,隻有遠處橋梁上零星的路燈,在雨幕中暈開一團團模糊的光暈。
他將車熄火,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嘩啦啦的雨聲,他癱在駕駛座上,精疲力儘。
然而,車內的寂靜和密閉空間,卻像一座放大器。馮振華冰冷的審視、祥叔那毒蛇般的氣息,還有那些不堪回首的肮臟記憶……所有聲音和畫麵變得更加清晰,瘋狂地衝擊著他的神經。
車廂變得像一口棺材,讓他無法呼吸。
下一秒,他猛地推開車門,紮進了冰冷的暴雨之中。
風聲像嗚咽的怪獸,冰冷的雨水很快將他澆透,刺骨的冷意卻反而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他一步步走到江邊,嘴裡嚐到了鹹鹹的味道,他已經分不清是眼淚的鹹澀還是咬破嘴唇的鐵鏽味。
遠方傳來一聲炸雷的巨響,他猛然捶打胸腔,發出一聲聲無聲的呐喊。
最後一點力氣彷彿被抽空,他仰麵躺倒在濕透的草地上,閉上了眼睛,任由大雨沖刷著他的身體和麪龐。
臉上冰冷刺骨的觸感讓他一陣恍惚,彷彿被拖回了那個同樣冰冷的絕望夜晚。
一個看似慈祥的聲音穿透雨幕,在他的耳邊響起:“小白,彆難過,以後祥叔會像爸爸一樣照顧你。”
如屍體般僵硬的他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猛地深吸一口冷氣,胃裡一陣翻攪。翻了個身,死死抵住自己的胃,卻忍不住的乾嘔出聲。
緊接著,那個聲音撕下了所有的偽裝,變得尖厲而扭曲:“小兔崽子,敢咬老子?!”
一道慘白的閃電劃過天際,刹那間照亮了白嶽川蒼白扭曲的臉。他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小臂,那裡彷彿還殘留著被菸頭燙傷的劇痛。
最後,是那個將他推入最終深淵的判決,輕描淡寫,卻冷酷至極:“……養不熟的白眼狼,算了,老馮那兒正好缺個機靈的,你過去吧。”
所有的聲音和畫麵都戛然而止。
彷彿所有的情緒都在剛纔的翻滾和乾嘔中消耗殆儘,隻剩下一種無邊無際的麻木。他就這樣躺在冰冷的雨水中,一動不動,彷彿一具被遺棄的空殼,不知道過了多久,幾分鐘,或者一個世紀。
就在這時——
一聲滾雷轟隆炸響!閃電撕裂夜幕,刹那間照亮了翻滾的江麵。
白嶽川猛地從這種死寂的麻木中驚醒,卻發現自己雙手死死攥著方向盤,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雨刮器單調的來回聲混合著自己粗重的呼吸,在這雨夜特彆明顯。
他不知道自己怎麼坐進的車裡,怎麼發動的車,這段從河東到城南的路程,在他記憶裡一片空白。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冇有闖紅燈,有冇有出事故。
唯一的信號,是潛意識裡那個像燈塔一樣的座標。
視線中那熟悉的“拾光手作”招牌,散發的暖黃色燈光穿透雨幕,映入他眼簾。他幾乎是憑著最後一點本能將車歪斜地刹停在路邊。
然後,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額頭重重地抵在冰冷的方向盤上,“滴——”的一聲刺耳的喇叭長鳴,劃破了寂靜的雨夜,也驚動了店裡正在通宵趕手工的人。
楊靜雅聽到汽車刺耳的鳴笛聲,撐著傘就氣鼓鼓地衝了出來:“誰啊這麼缺德!”
走到近前,她先是禮貌地拍著車窗,但是裡麵一點反應也冇有。雨水模糊了車窗,她隻能勉強辨認出是個男人的身影。
她不得不加重力氣,吼道:“喂!裡麵的先生!你已經嚴重擾民了,再按喇叭我、我要報警了。”
也許是她不厭其煩地拍窗起了作用,噪音終於停止。可是裡麵的人卻遲遲冇有出來。
楊靜雅見喇叭聲已經停止,密集的雨伴隨著風吹得她直哆嗦,她撇撇嘴,準備回店裡。
就在這時候,車玻璃緩緩地降下。像隻落湯雞一樣狼狽的男人闖進她的眼睛,那眼神濕漉漉的,像被遺棄的小狗。
呸,肯定是幻覺。楊靜雅眨眨眼睛——竟然不是錯覺嗎?!真的是白嶽川?平時那個不可一世的討厭鬼!
“喂,白嶽川,你怎麼啦?”楊靜雅湊近車窗,一股混合著雨水、皮革和雪鬆般的清冷氣味撲麵而來。她下意識想用雨傘擋住不斷灌進去的雨水,雖然這隻是徒勞。“你……你這是喝醉了還是被人打劫了?”
白嶽川隻是直勾勾地盯著她,目光茫然無措。
“喂,你不說話,我可走咯?!”楊靜雅被他盯得發毛,腳步開始後退。
“彆走……”白嶽川的嗓音嘶啞,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可憐。
楊靜雅翻了個白眼,脫口而出嗆道:“冷啊,大哥!你是不是有毛病……”她嘟著嘴忍不住跺腳,“哎哎哎,煩死了!去我店裡坐坐!你還能走嗎?”
開著暖氣的手工店裡。
相對而坐的兩人,一個在機械地擦著頭髮和身上的雨水,一個撐著下巴,眼睛裡是好奇的直白的探視。
雖然楊靜雅心裡像被一隻貓在不斷地抓撓,但是她並冇有問什麼。
畢竟兩個人的交集隻是在相親之後,為了應付母親還偶爾吃過幾次飯。她想他們的關係並冇有到這種可以越界的地步。
……
淩晨兩點的雲巔會所,夜生活纔剛剛開始。
此時,包間裡酒香四溢。
陸沉晃著杯中琥珀色的威士忌,挑眉看著窗邊的周正陽。
“我說老周,從京市到這個小地方,調任而已,又不是流放,至於這麼繃著嗎?在我這兒都不能破個例?”
周正陽的目光從雨聲淅瀝的江麵收回,看著杯中不斷上升的氣泡,眼裡有種陸沉讀不懂的複雜情緒。
“不是繃著,”他輕輕搖頭,“是有些教訓,一次就夠了。酒精會讓人放鬆,也會讓人……說錯話、做錯決定。我的職業,容錯率是零。”
聽他話裡有話,印證了陸沉一直以來的猜測,也許這纔是他突然從京市調來的真正原因。
陸沉直接換了個話題:“最近動靜這麼大,你這大忙人怎麼突然半夜找過來了?”
周正陽晃動玻璃杯,氣泡如同掙脫了引力般前赴後繼地上湧,然後在氣泡水錶麵無聲地消失。
“好久冇聚來看看你,”他沉默一瞬:“順便——明天幫我聯絡一下趙令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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