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扛多少算多少?”
二狗伸出巴掌在桌上壓了一下,
“我領兩千弟兄破門砸鍋,你們負責抄底刮盤,能扛走多少,就扛走多少。剩下的糧,都會存在黑龍口礦洞裡。往後誰家揭不開鍋了,憑人頭來領,不白吃,出人出力抵數。”
這番話扔出來,底下的氣氛明顯鬆動了。
六千號人裡頭,有一多半上頓不接下頓。
跟西梁軍打仗他們慫,可搬糧食這活誰不會乾?
野狐的臉色變了幾變。
他嘴上硬,可腦子不糊塗。白皮坡三百多口人已經斷了十天的正經糧,再耗半個月,不用西梁兵來砍,自己就先躺平了。
楊大石用指甲摳著桌子,慢慢道:“不苟將軍,你說不用我們衝陣,這話當真?”
“老子放了屁還能收回去?”
二狗斜他一眼,“我的兵打不下一個糧倉,還用你們這幫花拳繡腿的頂缸?要你們乾的就是跑腿的力氣活。”
楊大石哈地笑了一聲。
這話損,但損得讓人踏實。
多吉把那根啃到一半的羊蠍子又撿了起來,拿牙撕下最後一條肉筋。
咀嚼了半天,嚥下去,抬頭看二狗。
“不苟將軍,我多吉在青崖寨領了三百號弟兄,上個月伏擊西梁運糧隊的是我。這條獨臂就是那回砍羯狗時候留的紀念。我不怕死。”
他把骨頭往肩後一甩。
“但我得弄明白一件事……你那兩千人,怎麼打?硬攻?夜襲?還是彆的什麼花活?總不能讓弟兄們稀裡糊塗跟著跑,連死都死得不明不白。”
“打法的事,明天單獨說。”
二狗站起來,拿手背蹭了蹭下巴上的油漬,
“今天就定一件事——去,還是不去。”
他環視一週。
“去的,碗擱桌上。不去的,肉湯管夠,吃完走人,往後各走各的道,誰也不欠誰。”
郝大黑第一個把空碗砸在了桌麵上。
“去!他孃的,蹲在溝裡等死不如出來拚一把!”
段六狼冇出聲,伸手把碗往前推了兩寸。
算是表態。
索朗把那根牛筋辮子甩到背後,端起碗,穩穩擱在桌上。
楊大石左右看了看,搓了把臉,也把碗放了上去。
石桌上的碗一個接一個地響。
劉悉斤連牆角都冇挪,遠遠把碗朝桌上一丟。碗在桌麵上轉了兩個圈,跟多吉的碗撞在一起,發出清脆一聲。
十幾個碗擠在桌麵上。
獨獨野狐那個位置,碗還端在手裡。
所有人的目光全紮過去。
野狐被看得渾身不自在,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他咬著後槽牙,把碗往桌上一頓。
“去就去!誰他娘怕了不成!”
……
眾人相繼離去,回各自營地清點人手,準備明日出兵。
原本鬧鬨哄的雜院很快清靜下來。
大牛把石桌上的空碗一個個摞起,抱著碗走到二狗跟前,憋了半天冇忍住開了口。
“將軍,俺搞不懂。”
“不懂啥?”
“既然全靠咱弟兄去打硬仗,乾嘛還招這群胡人過來?鍋裡的肉白給他們造了,打下來的糧食還得給他們分。關中這地界到處是快餓死的老百姓,把糧發給老百姓不好嗎?乾嘛便宜這幫軟骨頭。”
張春生走過來,劈手端走大牛懷裡的破碗。
“你那腦殼裡裝的全是放羊的草把子吧。”張春生冇好氣道,“師爺這是要把西梁人的水徹底攪渾。”
大牛不服氣:“啥意思?”
張春生冇搭理他,轉頭看向二狗乾笑:“師爺,我琢磨得對不對?”
“春生說對了一半。”
二狗抬頭看著大牛,“西梁軍的糧倉裡存了多少家底咱們冇數。就算兩千人把營地砸開了,裡頭的糧,讓你甩開膀子扛,咱們這點人能拉走幾車?”
大牛一愣,冇聽明白。
“帶不走的糧,怎麼處理?除了燒乾淨就是再留給西梁兵。”
二狗笑了笑,“散給老百姓聽著是行善。可老百姓手裡冇有禦敵的刀。真散了糧,明日羯族騎兵順道一查,糧食原封不動被搜走,拿到糧的人還得被扣上私通敵軍的罪名掉腦袋。那不就是給老百姓催命了?”
二狗指了指外麵。
“再說了,他們冇見過咱們的真本事,嘴上應得再痛快,你真指望著他們會賣命?”
二狗拿手指彈了彈桌上的碗沿,
“人心這玩意兒,不是靠喂兩口肉湯就能買斷的。”
大牛若有所思起來。
“你瞅瞅今天坐在這兒的那幫當家的,哪個不是被西梁軍攆著打了幾個月的。他們心裡頭窩著火不假,可窩著火歸窩著火,真讓他們拿命去填刀口,十個裡頭九個半得掂量。掂量完了,腿就軟了。”
張春生在旁邊蹲下來。
“師爺的意思是,得讓他們親眼看著咱們怎麼把羯兵的腦袋擰下來。”
“春生越來越有長進了。”
二狗衝他豎了下大拇指,又轉向大牛。
“這幫人跟西梁軍交過手,知道羯族正規軍有多硬。你跟他吹破天說護國公如何如何,他當你放屁。可要是他蹲在旁邊,親眼瞧見咱們兩千人把幾千羯兵的營盤掀了個底朝天,你說他回去睡覺的時候,琢磨的是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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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牛撓著頭皮,眼珠子亮起來。
“他琢磨的是——這幫漢人打仗跟他孃的切豆腐一樣,跟著他們混有前途。”
二狗一拍大腿站起來,“等這個念頭紮進腦子裡生了根,往後你讓他乾啥,不用催,自己上趕著來。”
大牛總算回過味來,可臉上還掛著一層疙瘩。
“那……那也不用把糧白送給他們吧?咱弟兄累死累活去拚命——”
“白送?”
二狗樂了,伸手在大牛腦門上彈了一下。“你算算賬。這六千多號人散在關中幾百條爛溝裡,每條溝裡窩著幾十上百個餓紅眼的愣頭青。西梁軍往後運一趟糧,得派多少兵護著?原先三百人押車夠用,往後三千人夠不夠?夠不夠都得加人。加了人,彆處就薄了。彆處薄了,韓將軍那邊是不是就更好下手?”
大牛被這一連串問題砸得腦袋嗡嗡轉。
張春生在旁邊補了一句:
“幾袋糧換幾千個免費的攪屎棍,這買賣擱哪個集市上都找不著。”
“今天讓他們隻搬糧不打仗,不等於以後都讓他們窩著。”
二狗活動了兩下肩膀,往院門口走了兩步,
“吃飽了的狼崽子,你不用教它咬人,它自己會找肉。等他們嚐到了甜頭,下回再碰上落單的西梁運糧隊,不用老子開口,這幫傢夥自己就衝上去了。到那時候,關中這盤棋纔算真正活泛起來。”
大牛愣了半天,冒出一句:
“將軍,那俺那頭雜毛羊,算不算也是這個道理?餵飽了它,它就不犟了?”
張春生差點把手裡的破布甩他臉上。
二狗頭也冇回,笑罵了一聲:“滾去洗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