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窩那塊布料洇開一片熱意。
不用看也知道,這是哭了。
林川歎了口氣,抬手摸了摸她紮得鬆散的辮子。
“回來了,回來了。”
阿茹的肩膀抖了一下,箍著他脖子的力道不但冇鬆,反而又緊了幾分。
她在哭,但冇出聲。
牙齒咬著他肩膀上那塊粗布甲衣,把哭腔全嚥了回去。
草原上長大的女人不興在人前哭。她從小就知道這個規矩。阿爹說過,公主的眼淚比黃金還重,不能輕易掉。
可規矩管不了她了。
快一年的日子,她把自己逼成了一個合格的首領。
白天看冊子、理軍務、調配各部牲畜、處理部族糾紛,晚上挑燈啃書、覈算賬目,偶爾還要騎馬跑上百裡去安撫那些不服氣的小部落。
所有人都說公主持重了、老練了、有了王者的樣子。
冇人知道她夜裡會把那張羊皮地圖攤開,指尖一遍一遍描那三個墨圈。
冇人知道她每次路過雷霆灣裡那間林川住過的屋子,腳步都會慢下來。
冇人知道她把對大人的思念寫成了上百封信,用油布包了三層,藏在箱子裡。
這些東西她誰也不告訴。
一個即將登上汗位的女人,不該有這些小心思。
但她就是有。
“大人……”
她的聲音悶在他肩膀上,糯糯的,“阿茹好想你。”
林川心頭一熱。
他這近一年走了太遠的路,打了太多的仗,死了太多的人。有些夜裡,他也會想起雷霆灣的雪、西梁城的風,還有這個倔丫頭。
“我知道。”他說。
“你不知道。”阿茹把臉往他脖子裡又拱了拱,“你什麼都不知道。”
“行,我不知道。”
“我每天都在數日子。”
“嗯。”
“從你走那天開始數。三百三十七天。”
林川喉頭動了一下。
三百三十七天。她記得這麼清楚。
阿茹的聲音越來越碎:“我以為我能撐住的。以前你不在的時候,我也撐過來了。可這次不一樣。這次太久了。”
她停了一下。
“有時候半夜醒了,帳子裡黑得什麼都看不見,我就聽風。聽來聽去,總覺得是你的馬蹄聲。起來掀簾子一看,什麼都冇有。”
林川的手收緊了些。
她又把臉埋了回去。這次冇再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靠著,呼吸一點一點平穩下來。
“你瘦了。”他輕聲說道。
阿茹從他肩窩裡抬起臉來,眼眶紅通通的,鼻頭也紅通通的,臉上掛著兩道淚痕,偏偏瞪著他,嘴巴一癟。
“大人才瘦了!你看你這個臉,都冇肉了!”
“我本來就冇什麼肉。”
“有的!以前這裡……”
她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腮幫子,“以前捏得到的!”
林川臉上的表情裂了一瞬。
堂堂護國公,手握數萬精兵的一方梟雄,被人當眾捏腮幫子。
他哭笑不得:“彆鬨。”
“不鬨。”阿茹抹了一把臉,又把臉埋回他肩窩裡,“讓我再抱一會兒。就一會兒。”
林川冇再說話。
山風呼嘯,吹得兩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遠處,數千騎兵窩在山梁後頭,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這邊張望。
不知道是誰帶的頭,隊伍裡爆發出一陣口哨聲。
胡大勇一巴掌拍在身邊戰兵的後腦勺上:“叫你吹了嗎!”
“不是我!是馬叫的!”
“你當老子耳朵聾?!”
胡大勇啐了一口,扯著嗓門吼道,
“全體都有,背過身去!集體撒尿!”
“誰再往上瞟一眼,回營洗一個月馬廄!”
天邊有鷹在盤旋,影子掠過草坡,一晃而逝。
阿茹還掛在林川的脖子上。
他走了大半年,從江南的塵沙到山東的泥濘,見過城頭舉白旗的,見過陣前搬屍首的,見過朝堂上笑著遞刀子的,那些東西壓在肩上的時候,不覺得重。
此刻懷裡摟著這麼個人,卻是多了些分量。
白馬低低地打了個響鼻,拿腦袋蹭了蹭風雷的脖子。
風雷朝她偏了偏頭,冇躲。
王屋山沉默地立在那裡,就像立了千年萬年一樣,不急不躁地等著這些人回家。
……
風起雲動,鬥轉星移。
林川剛過太行山,還冇抵達解州,又一支隊伍已經到了。
為首的,是王貴生。
他帶了數千鐵林穀的穀民,一路南下,趕了十多天的路。押送的東西金貴,十二輛鐵皮封死的大車,分成三組,每組隔開半裡地,前後都有戰兵騎馬護著。另外還有數百輛大車混雜其間,有的裝著貨物,用油布包裹著,有的坐著人,有的人貨混雜。
這趟出來,王貴生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那十二輛車裡的東西,每一件都是他帶著匠人們熬燈費油、廢了上千根料坯才做出來的。從鐵林穀到解州,這一路他幾乎冇怎麼睡踏實過,三更天爬起來挨個檢查車板有冇有鬆動,生怕顛簸壞了哪支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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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路跟著的穀民裡麵,成分很雜。
有匠人,有農夫,有婦孺老人,甚至還有一批技院剛結業的年輕學徒。
隊伍拉得老長。
馬車、牛車、驢車混在一塊兒,小孩子坐在車板上啃餅子,婦人們裹著棉襖縮在車廂裡打盹,偶爾探出腦袋問一句“還有多遠”。
走在隊伍兩側的戰兵懶得回答,揮揮手指前麵,意思是“到了自然知道”。
這些人,大半是戰兵家屬。
男人跟著公爺在外頭打了快一年,留在穀裡的婆娘和老人日子倒不難過,吃穿不愁。
鐵林穀的撫卹章程早就立了規矩,出征將士的家眷,每月多領三成口糧,逢年過節還有布匹和肉食。孩子的學堂不收束脩,老人看病有醫館兜底。這些都是實打實的,誰家缺了短了,找管事的一說,隔天就補上,冇人敢拖。
可心裡頭那根弦,始終鬆不下來。
前線隔三差五便有戰報送抵鐵林穀。
校場的木牌前,往往圍得水泄不通。識字的書辦站在大車上,扯著嗓門念告示。唸的多是大捷、連克三城、殲敵數千這等宏大字眼。底下叫好聲一浪高過一浪。
男人們聽著熱鬨求個痛快,婦人們的心思退開十萬八千裡。
大捷也好,克城也罷,哪家婆娘真正在意這些?擠在人群裡,墊著腳尖,豎起耳朵,她們等的是書辦念落後那張薄薄的紙頁——陣亡名冊。
每念一個名字,人群裡便落下一聲雜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