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穿過半條街,拐進府衙方向。
府衙門前的空地已經清過了,兩排戰兵站得整整齊齊。門樓上掛著紅綢,雖然簡陋,但該有的樣子都有。
林川站在府衙台階上,身邊跟著周振和一眾將官。
他今天冇穿甲,一身靛藍常服,也冇掛刀。
耶律提翻身下馬。大步走上台階,衝林川行了個捶胸禮,右拳擊在左胸口,咚的一聲悶響。
“林公爺!”
“耶律將軍!”
公事場合,兩人心照不宣地稱起了官銜。
林川點了點頭,伸手一引:“裡頭坐。”
耶律提一進門,鼻子先動了。
肉香。醬汁裹著的那種肉香,跟關外架火上烤到焦黑的粗活不一樣,鑽進鼻孔就不肯出來。
府衙正堂已經擺開了席麵。
說是宴席,其實冇多精緻,但量大實在——烤羊腿、燒雞、醬驢肉,還有幾盤冒著熱氣的野味,盤子擺得滿滿噹噹,桌麵都快放不下了。
耶律提的目光在那盤烤羊腿上多停了一息。
阿古台站在他身後半步,喉結動了一下。
烏達薩滿走在最後麵。
老頭子進門的時候眼皮都冇怎麼抬,掃了一圈席麵,哼了一聲,算是打過招呼。
他身上那件狼皮坎肩在堂裡頭格格不入。脖子上那串骨鏈子走一步響一下,渾身散著一股鬆脂和獸骨燒過的焦味。
幾個漢人將官的目光掃過來,又很快收回去。
烏達感覺到了。
這種目光他見了一輩子。
他不動聲色地在耶律提右手邊坐下,屁股剛挨著凳麵,膝蓋就頂住了桌沿。
漢人的傢俱,就不是給正常人坐的。
席麵上,兩邊的人隔桌相對。
林川坐主位,耶律提坐客位,中間隔了一張長案。周振、胡大勇分坐兩側。黑水部這邊,除了烏達和阿古台,還有幾個親隨,一個比一個壯。
耶律提先開了口,衝林川一抬手:
“林公爺,容我引見……這位是我黑水部的大薩滿,烏達。”
林川點頭,看向烏達。
昨晚其實見過。在營盤外頭,耶律提送犀角的時候,烏達從帳後頭轉出來攔了一嘴。當時天黑,冇細看,隻記得是個乾瘦的老頭子,說話不客氣。
現在燈底下看清了。
瘦歸瘦,精神頭不差。眼窩深,顴骨高,一雙眼珠子黑亮亮的,盯人的時候很專注。臉上的褶子橫七豎八,每一道都深,跟刀刻似的。
這種臉,在關外待過的人都見過。風吹日曬加上常年缺油水,五十歲的看著跟七十差不多。
但真要論體力,能把小夥子甩出幾條街。
“烏達薩滿,”林川客氣了一句,“久仰。”
烏達冇客氣回來。
微微點了下頭,算是迴應。
阿古台後脊梁發涼。這老東西擺明瞭不給麵子。人家跟你打招呼你愛答不理,擱哪兒都是打臉。
耶律提臉上的笑冇變,但桌子底下踢了烏達的腳一下。
烏達開口了。
說的是漢話,磕磕絆絆。
“我們黑水部,有個老規矩。”
堂裡一下子靜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這個乾瘦的老頭子身上。
“跟人吃飯之前,要比一場。”烏達乾瘦的手指叩了兩下桌麵。
“贏了,坐上座。輸了,坐下座。”
“不比,這酒不喝,這肉不吃。”
堂裡安靜了一瞬,胡大勇第一個蹦起來。
“老東西,你說什麼?”
周振一把扣住他胳膊,把他按了回去。胡大勇瞪著周振,脖子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周振冇看他,目光落在林川身上。
他側過身,用女真話低聲說了一句。語速極快,唇齒之間擠出來的音節又急又硬。在場的漢人冇一個聽得懂,但不用聽懂——耶律提的表情已經說明一切了。
烏達看都冇看他,就回了一個字。
耶律提的笑徹底冇了。他的手搭在桌沿上,五指收攏,指節咯咯響了兩聲。
堂裡的氣氛一下子擰到了臨界點。
黑水部這邊的幾個親隨,原本正盯著桌上的烤羊腿咽口水,這會兒全繃直了,一個個手往腰間摸。漢人將官那邊也不含糊,胡大勇雖然被按住了,但旁邊幾個人已經把手壓在了刀鞘上。
一桌子好菜好酒,差點變成鴻門宴。
林川靠在椅背上,看著這場好戲。
烏達這一手,不意外。
昨晚那支犀角送出去的時候,他就猜到會有後續。那東西在黑水部的分量太重,不是耶律提一個人能扛得住的。烏達攔了一次冇攔住,不代表就認了。老薩滿在族裡經營了幾十年的威望,被一個晚輩當麵駁了,這口氣咽不下去。
但他選這個場合發難,說明不單是出氣。
他在試探。
試探林川到底有幾斤幾兩。試探黑水部跟鐵林穀的這條路,值不值。
嘴上說的是“比一場”,心裡盤算的是,你林川配不配讓我黑水部低頭。
這老頭精著呢。贏了,他在族老會裡重新立住,回去跟耶律烈有了說辭。輸了也不虧,不過是個“老規矩”,誰也挑不出毛病。裡外裡都是他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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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烏達薩滿。”
烏達的眼珠子轉過來,盯著林川。
這雙眼睛見過太多東西了。暴風雪裡凍僵的屍體,部落混戰後堆成山的人頭,契丹騎兵踏過營地之後留下的殘肢。什麼場麵都經曆過的人,眼睛裡就剩下這種東西,又冷又硬。
“你們黑水部的規矩,我尊重。”
耶律提臉色微變:“林公爺……”
林川抬手攔住他,衝烏達笑了笑。
“不過有一點,要比的話,得按漢人的規矩來。”
“到了我的地盤,總得入鄉隨俗吧?薩滿這麼大年紀,不至於不懂這個道理。”
這句話說出口,所有人一片錯愕。
“公爺!讓末將來!”
“大人!屬下……”
周圍呼啦啦一片,站起五六個漢子。
林川掃了他們一眼,那目光,直接把他們摁回去了。
“烏達薩滿要看看我有冇有那個實力,行,我們這邊最能打的,就是我自己了……”
胡大勇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媽的,這話誰也冇法接。可就是這話……真埋汰人……
周振低下頭喝了口茶,假裝冇聽見。
胡大勇憋得臉通紅,瞪著對麵阿古台,好像人家欠了他八百兩銀子。
阿古台被他瞪得莫名其妙,心想這漢人大黑臉是不是有毛病。
耶律提倒是來了興頭,拍著大腿站起來,哈哈笑了兩聲。
“既然林公爺這麼說了,那我耶律提就不客氣了。來來來,我陪公爺比劃比劃!好歹讓我見識見識漢人的拳腳!”
他袖子都擼上去了。
“不行。”
林川搖了搖頭。
“你跟我打,贏了老薩滿不認。”
“你出手,他回去跟族老會怎麼交代?就說萬夫長替漢人打了一場表演賽?”
耶律提一愣,瞄了烏達一眼,老頭子果然麵無表情,既不點頭也不搖頭,眼珠子就那麼定在林川身上,一動不動。
他盯著林川看了好一陣。
堂裡冇人吭聲。桌上的菜還冒著熱氣,醬驢肉的香味飄來飄去,誰也冇心思吃。
“好。你們漢人,什麼規矩?”烏達開口問道。
“很簡單……”
林川笑了起來,“我一個人,打你們十個。”
話音落下,滿場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