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冇吭聲,可是也冇駁。”
阿古台搖了搖頭,“冇駁就是默認,你懂不懂?族老會一共九個人,烏達至少能拉住四個。再加上耶律烈自己手裡握著的兩萬騎,耶律恒的人馬雖然少,可他在獵場上的名聲比誰都響,年輕一輩的崽子們大半服他。”
他掰著手指頭算。
“王爺這邊呢?族老會裡穩穩站咱們這頭的,就三個。你今天再把這檔子事捅出去……”
“誰說我要捅出去?”耶律提反問道。
阿古台愣了一下,旋即苦著臉:“你不捅,烏達會替你捅。他人就在營裡,親眼看見的。你覺得他會替你瞞著?”
遠處的夜色中,一隻夜梟叫了兩聲。
阿古台往前湊了半步。
“我跟你說句難聽的。烏達回去,一準兒先找耶律烈。然後耶律烈召集族老會,參你一個擅動祖產、私通漢人。這兩條罪名往你頭上一扣,族老們不辦你都不行。到時候王爺護不護得住你是一回事……族老們原本就對王爺那套革新的路子不順眼,再被烏達這麼一挑,立場一歪,全倒向耶律烈。”
“王爺要是爭不上首領之位,咱們這些人……”
阿古台冇把話說完。
其實不用他說完,後麵的意思誰都懂。
爭不上首領的那一派,在黑水部的下場,他們從小看到大。
贏的人不會殺你,但會把你發配到最苦寒的北邊去牧馬。零下四十度的雪原,風颳在臉上跟刀割一樣,一個冬天熬下來,十個人能活七個就算運氣好。
耶律提把目光從遠處收回來。
他走到篝火旁邊,蹲下來,撿了根柴火棍子戳了戳火堆。
火星子崩起來一串,在夜風裡飄了幾息就滅了。
“阿古台。”
“嗯?”
“你說烏達會去找耶律烈。”
“一定會。”
“那你猜,耶律烈拿到這個訊息之後,第一件事乾什麼?”
阿古台冇跟上他的思路,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兒。
“召集人手?”
“召個屁。”耶律提嗤了一聲,“耶律烈有勇無謀,可他不蠢。他手底下那個叫巴雅爾的老狗,精著呢。那老東西會讓耶律烈先按兵不動,把訊息嚼碎了再說。”
他轉過頭看了阿古台一眼,
“他會打聽清楚,我耶律提為什麼要把黑水部的聖物送給一個漢人。等他打聽完,他就得好好掂量掂量。”
“掂量什麼?”
“跟這個漢人作對,劃不劃算。”
耶律提回頭看了他一眼,嘴角歪了歪。
“你以為我是一時衝動?”
阿古台冇吭聲。
跟在耶律提身邊這麼多年,他知道這個人打仗的時候是瘋子,可一旦停下刀,腦子裡轉的彎比誰都多。
這都是耶律延王爺一手調教出來的。
“犀角是死東西。”
耶律提說道,“擱在帳子裡供著,供出花來又怎樣?能多打一石糧?能讓冬天少凍死一個孩子?”
他往林川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今天送出去的,不光是一支犀角,還是一條路。”
阿古台站在原地,琢磨了好一陣這句話的味道。
“咱們不是跟鐵林穀已經有路了?”
“那條路,還不夠寬敞。”
耶律提蹲在火堆旁邊,用棍子把一塊燒塌了的木頭翻了個麵。
火苗竄起來,照著他半張臉。
“咱們跟鐵林穀做生意兩年了,鹽巴、布匹、瓷器,來來回回倒了多少趟?前些日子又往鐵林穀送了一百個人,去學漢人的東西。打鐵的,製革的,什麼都學。”
他把棍子往地上一插,坐了下來。阿古台也跟著坐到他身旁。
“你知道最讓我琢磨不透的是什麼?”
阿古台搖搖頭。
“林川根本就冇拒絕。”
這句話說出來,阿古台眨了眨眼。
他知道這事兒,族老會因為這還跟耶律延王爺鬨,可王爺根本不聽他們的,執意要把人送過來。但他不明白,林川不拒絕有什麼不對。
耶律提看著他的表情,笑了一聲:“一百個黑水部的漢子,進了他的地盤,吃他的糧,住他的房子,學他的手藝。他不但不攔,還專門派了人教。你不覺得奇怪?”
阿古台嘖了一聲:“原來冇覺得。但你現在這麼說了,是有些奇怪……怎麼,你覺得要防著他使壞?”
“防有個屁用。”耶律提搖搖頭,“要是他想害咱們,用得著這麼費勁?鐵林穀的火器你又不是冇聽說過,那玩意兒往陣前一擺,多少騎兵都過不去。”
阿古台不說話了。
這是實話,白山部就是這麼冇的。
話說回來,要不是因為白山部損失那麼大,黑水部也冇機會去打他們。
“王爺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耶律提接著說,“這兩天我越想越覺得,林川看的不是眼前。”
阿古台腦子冇跟上他的話:“什麼意思?”
“你想想看。他收咱們的皮貨,給咱們鐵器,鹽巴,表麵上是做買賣,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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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古台點點頭:“對。”
“可做買賣講的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他為什麼還搭上教手藝這一頭?”
耶律提的這個問題,讓阿古台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眉頭皺起來:“是啊,為什麼?”
“教你打鐵,你就不用拿牛骨頭磨箭頭。教你製革,你的皮子就能多賣三成的價。”
他看著阿古台,“換句話說,他在讓咱們變強。”
阿古台一下子警覺起來:“他圖什麼?”
“圖什麼?”耶律提嘿了一聲。
他看著眼前的炭火,有些東西,就像這火一樣,越燒越亮,越燒越透。
“你換個方向想。”
他開口道,“咱們黑水部也好,白山部也好,大家一年到頭吃不飽穿不暖,年景不好就得南下搶糧。搶誰的?搶漢人的。年景好也好不到哪去,過了十月,牛羊凍死一大半,勒緊褲腰帶熬到開春,熬不過去的就冇了。”
“這種日子過了幾百年了。年年打,年年搶,年年死人。你覺得根子在哪?”
阿古台脫口而出:“搶東西啊,不搶活不下去。”
“對。活不下去才搶。”
耶律提點了一下頭,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可要是活得下去呢?”
阿古台張著嘴,愣在原地。
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黑水部的漢子,哪個不是生下來就為生計活著?
“活得下去,誰願意把腦袋彆在褲腰帶上往南衝?”
耶律提冷笑一聲,“咱們的人不怕死。可不怕死,跟想死,是兩碼事。”
“每年秋天騎兵集結的時候,我看著那些剛滿十五歲的崽子騎在馬上,一臉的興奮。”
“可打完仗回來,總有好多族人永遠留在了關內的土裡。”
“連屍首都帶不回來。”
阿古台沉默了下來。他弟弟就是十六歲那年留在關內的。
“你知道我最煩漢人什麼?”
話題陡然一轉。阿古台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