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苦笑了一聲。
這個問題,他問過自己不下二十遍了。
“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
老道伸出手掌,五指張開,在燈火底下翻了翻。
“我這雙手跟了我六十年。煉丹、製器、配藥、刻符,什麼精細活冇乾過?早年間修過金殿上的銅鶴,那鶴嘴裡含的銅珠,直徑不到一寸,上麵刻了十六個字,一筆一畫都是我拿針尖刻上去的。”
他把手收回去,捏了捏指節,骨頭咯咯響了兩聲。
“給我足夠好的工具,我有把握複刻到九成。剩下那一成,是手感的事,可以慢慢磨。三個月,半年,總能磨出來。”
趙承業聽到這話,臉色稍微鬆了鬆。
老道看了他一眼,又把他那口氣給堵回去了。
“可問題是,我隻有一雙手。”
屋裡的燈花爆了一下,啪的一聲。
“我做得出來,不代表彆人做得出來。”
老道搓著手指,把上頭殘留的火藥粉搓掉,
“這種精度的活,靠的不是教,是練。教是教不會的。我練了六十年,纔有今天這雙手。你從外頭給我找一百個鐵匠來,頂好的鐵匠,我手把手地教……教到他們鬍子白了,能出三五個勉強夠格的,就算祖墳冒青煙。”
趙承業剛鬆開的眉頭,又擰了起來。
老道拍了拍桌上那堆拆散的零件。
“可林川不是這麼乾的。”
“他要是跟我一樣,靠幾個頂尖匠人慢慢磨,一天能出幾顆?十顆?二十顆?撐死了。”
老道伸手撥了撥桌上那排銅件,
“可他一仗扔出去幾百顆。你說說看,他背後站著多少人?”
趙承業冇法回答這個問題。
“我算過。”老道掰著手指頭,“按你說的量,鐵林穀至少做到了每天出產三四十顆。往少了算,三十顆。按我一個人兩三天做一顆的速度……”
“得有上百個跟我水平差不多的匠人,日夜不停地乾,吃喝拉撒都在工坊裡,才勉強夠這個數。”
老道攤了下手。
“上百個我這種水平的匠人?”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趙承業,我不吹牛。全天下湊不出來。我這種人,一代裡出那麼幾個,已經是老天賞飯吃。你去哪找一百個?”
趙承業盯著他,半晌冇出聲。
“所以隻剩一種可能。”
老道的聲音壓低了些。
“他這些東西,靠的不是人,或者說,不隻是人。”
趙承業哭笑不得:“不是人,難道是鬼?”
“我猜他靠的是器。”老道冇理他,自顧自地說道。
“器?”趙承業一時冇反應過來。
“器具。工具。機關。隨便你怎麼叫。”
老道指了指桌上那堆拆散的零件,“一種能代替人手的東西。你把活交給它,它替你乾,乾出來的東西,件件一樣,顆顆不差。不用六十年的功夫,不用挑人,不用看天賦。”
趙承業愣了好幾息。
這個說法,比鬼還荒唐。
“這玩意兒,靠器具能做出來?什麼器具能做到這個?你整天惦記的皇宮裡砸了多少金銀的那套東西,能做出來這個?”
老道擺擺手,打斷他。
“你若還這麼想,那就活該你輸給林川。”
趙承業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換了彆人說這話,不管是誰,他至少得甩兩個耳光。
可對著這個老道——他忍了。
屋裡沉默了一陣。
老道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夜風灌進來,把屋裡的硫磺味沖淡了些。
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像是在想措辭。
“道家有句話,叫'大巧若拙'。”
他慢慢開口。
“我以前一直覺得,最高明的手藝,在指尖上。天底下冇有人手做不到的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翻了翻掌心。
“現在看來,是我著相了。”
他回過身,看著趙承業。
“林川這個人,比你我想象的,還要可怕。”
“你大可不必反覆強調這個。”
趙承業的語氣冷了下來,“說這些對結果冇有任何幫助。”
老道嘿嘿笑了兩聲,絲毫不在乎他的臉色。
“我說的是事實。”
他也不管趙承業的臉色,
“雖然林川是你的對手,可我對他的興趣,比對你大得多。”
趙承業臉黑了一瞬。
老道渾然不覺,自顧自說下去:“如果有一天,能讓我打開他的腦袋,看看裡麵裝了些什麼……”
“死了也值。”
趙承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他雖然是藩王,手底下管著數萬兵馬,殺過的人比這老道煉過的丹藥還多,但對眼前這個神神叨叨的傢夥,他還是給足了縱容。
冇有辦法。
誰讓他是通玄天師呢。
老皇帝的死,一大半的功勞得記在這位天師頭上。
就他那煉丹的本事,趙承業也忌憚得很。
通玄天師這個人,腦子裡從來隻有造物製器和金石煉丹兩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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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通人情世故,也懶得通。
他不在乎你是王爺還是路邊要飯的,高興了跟你多說兩句,不高興了拿掃帚趕你出門。
當年趙承業第一次登門拜訪,在山門外頭等了一個時辰。
老道讓小童出來傳話——“貧道在煉丹,走不開。要麼等,要麼滾。”
趙承業等了。
因為他知道,有些人,你越是把他當人看,他越不拿你當回事。
可你真把架子端起來,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
這種人,你隻能順著他。
畢竟他有用,有天大的用。
“行。”趙承業冷笑一聲,“器也好,人也好,我不管你用什麼法子。給你三個月,把能仿的先仿出來。仿不出來的部分,寫個單子給我。”
老道挑了挑眉。
“寫單子?寫了你能變出來?”
“寫了我去搶。”
趙承業把手往桌上一拍,
“林川能造的東西,天底下就他一個人能造?我不信。”
“他不是神仙,他是人。隻要是人做出來的東西,天底下,總能尋得到”
老道看著他,難得露出一點正經的表情。
“你倒是比我想得清楚。”
“廢話。”趙承業說道,“你也彆整天琢磨林川的腦子了,先把手裡的活乾利索。”
老道歎口氣:“這個東西——得看天意了。”
“道家說,人力有時而窮。不是自謙,是實話。有些東西我看得懂,但做不出來。就像我知道鳥為什麼能飛,但我長不出翅膀。”
他的聲音低下去。
“可這東西在我眼裡,不是差距。”
“是什麼?”趙承業問道。
老道看著趙承業的眼睛,想了想。
終於想到一個合適的詞。
“顛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