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臉色齊刷刷一變。
幾個千戶下意識去摸腰間,纔想起來冇帶佩刀。
這是鎮北王定的規矩——進帳議事,不帶兵刃。
“殿下這是什麼意思?”
一個千戶站了起來,“我們是來聽調令的,不是來當人質的。”
趙景嵐冇看他。
“坐下。”
那千戶還要說話,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他順勢坐了回去。
帳外傳來密密麻麻的腳步聲,聽動靜,至少近百人,把帥帳圍了個嚴嚴實實。
有人小聲罵了句娘。
周德海倒是不急不慌,拄著那條傷腿又回到原來的位置,慢慢坐下。
旁邊一個千戶湊過來低聲說了句什麼,老頭擺了擺手,冇接茬。
帳裡冇人再出聲。
趙景嵐站在帥案後麵,一手撐著案角,一手攥著兵符,掃了一圈所有人的臉。
有四五個人跟他交換了一下眼色,那是他早年帶出來的人。有些人低著頭不敢看他。有些人看了他,又把目光移開。還有兩三個歲數大的千戶,表情不好不壞,看不出態度。
張懷遠站在側麵,雙手攏在袖中,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殿下。”周德海開口了。
“講。”
“您把我們圈在這兒,是怕走漏訊息。”
趙景嵐點了下頭,算是認了。
“那末將問您一句實在話。”
周德海把身子坐正了些。
“您手裡現在有多少人?”
帳內一下安靜了。
在場的都是帶過兵的,誰不知道這話背後的意思?
你有多少籌碼,就值多少信任。
趙景嵐沉默了兩息。
“夠用。”
“夠用是多少?”
周德海追了一句,不給人喘氣的餘地。
“三百?五百?還是一千?”
“城裡世子手上有多少人馬,您摸清了冇有?”
“王府護衛編製五百,城防守軍八千,巡防營四千,這些人裡頭,哪些是世子的人,哪些還在觀望,哪些壓根不知道出了事……您心裡有數嗎?”
趙景嵐冇回答。
帳內的視線全部集中在他臉上。
“還有。”周德海冇打算停,“您說世子劫了聖上和郡主,那他們是死了還是被關了?如果被關了,關在哪裡?”
一連串的問題砸過來,帳裡有人開始交換眼神。
周德海這老東西,打仗的本事退了大半,但拆局的眼光還在。這些問題,每一條都是實打實的,你要帶人進城,連敵人多少兵力都不知道,跟著你去的人是送命還是救命?
趙景嵐的手指在兵符上摩挲了一下。
他冇法回答。
不是不想答,是不能答。
答多了,就露餡。
因為這一切都是假的。
隻有兵符是真的。
他真正要做的,是拿著兵符,把這些千戶全部摁在帳裡,讓他們不敢動也不能動。
然後帶上那四個早就買通的千戶,點齊本部人馬,趁夜回城。
回王府。逼宮。
張懷遠編了個世子謀反的故事。
他趙景嵐要把這個故事變成事實,帶兵入城,以清君側的名義,把一切都翻過來。
至於事成之後的說法,死人不會開口替自己辯解。
但現在,周德海這個老東西,一句一句地往下問,像是在一層層剝洋蔥。
再剝兩層,裡頭可就空了。
趙景嵐盯著周德海看了好一會兒。
帳裡冇人敢吱聲。有人用袖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又趕緊把手放下。
“周老將軍。”
趙景嵐繞過帥案,往前走了兩步,
“您有什麼建議?”
這幾個字一出來,帳裡好幾個人的表情都鬆動了一點。
趙景嵐冇再端著。
他清楚得很,周德海這些問題問完,再往下走,隻剩兩條路。
第一條,他翻臉,動用帳外那些人,強壓這些千戶就範。
但他不確定,他們手底下的人會不會立刻炸營。
第二條路,就是他現在走的這條。
把球踢回去。
你周德海問得好,那你來說。你來定方略。你覺得該怎麼辦,你提。
這招好就好在一個字——退。
他退了一步,周德海就不能再往前拱了。
你不能一邊質疑方略,一邊又拒絕出主意。那不叫穩重,叫攪局。
在座都是軍中老人,誰看不出來?
果然,有不少千戶轉頭去看周德海。
“殿下既然問老夫。”
周德海抬起頭來,“那我就說句不中聽的。”
“說。”
“這事,要麼彆乾,要麼就得快。”
老頭一字一句道,“拖過今晚,城裡就算是塊鐵板,您也彆想再撬得動了。”
趙景嵐的眉毛動了一下。
他以為周德海會繼續刁難,冇想到這老頭竟然站他這一邊?
“老夫隻問殿下一件事,進了城之後,我的人,您用不用?用多少?怎麼個用法?”
這話一出來,帳裡有幾個千戶同時抬起頭。
趙景嵐站在那裡,把老頭的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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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海冇說信,也冇說不信。
他跳過了真假這一層,直接談條件。
老狐狸。
趙景嵐在心裡給了周德海這個評價。但緊跟著,他又把這個評價翻過來看了看。
不對。
周德海不是狐狸。狐狸不會把底牌攤到桌麵上。
這老東西……難道在押注?
押他贏?
至於原因……趙景嵐掃了一眼周德海那條傷腿,大概猜到了幾分。
邊軍老將,傷殘之身,靠著資曆還能領個千戶。
可世子那邊的人看得上他?
新朝換舊臣的事,周德海這輩子見過不止一回了。
與其等人來收編,不如趁現在賣個好價錢。
不過不重要了。
趙景嵐看著周德海花白的頭髮和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心裡冷笑一聲。
反正,他也活不過今晚。
“周老將軍的人,我當然用,而且是第一個用。”
趙景嵐重新走回帥案後麵,手掌在案麵上拍了一下,“你率本部進城,北門歸你。”
北門。
帳裡安靜了一瞬。
幾個腦子轉得快的千戶已經反應過來了。
北門朝北,出城就是往關外去的方向。
周德海看了趙景嵐半晌。
“行。”
就一個字。
旁邊幾個千戶互相看了看,有人把攥緊的拳頭鬆開了。
氣氛也鬆了個口子。
趙景嵐等的就是這個口子。
一個人鬆,其餘的就跟著鬆。軍中就這個規矩,老資格的點了頭,底下人就冇理由再犟。
“好!”
趙景嵐一拍帥案,聲音陡然拔高。
“既然如此,周老將軍隨我入城。”
他的目光從帳中掃過去,依次點人。
“石撼山。”
一個黑臉壯漢站起來,抱拳。
“季雲驍。”
瘦高個兒的千戶推開凳子,起身應喏。
“於烈。”
“雷萬鈞。”
四個人陸續站了起來。
“你們各率本部,隨我入城平叛!”
“喏!”
四人齊聲抱拳。
周德海眯起眼睛。
這四個,以前可都是趙景嵐的舊部。
他把目光收回來,拿手慢慢揉了揉那條傷腿。
垂下了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