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平被這句話噎了一下,哭笑不得。
也就國公爺有這個資格,把這種話說得如此輕鬆。
“眼下最難的,不是地不夠。”
林川轉過身,走回桌邊,手指點了點那本冊子。
“是人不夠。”
“你去下麵走一圈就知道,有的縣連個能看懂賬本的人都湊不出來。”
“上回張守正跟我說,有個縣丞把'畝'字寫成了'田'字,都不敢撤他,你知道為什麼?”
“撤了,底下誰頂?那個縣就一個縣丞,再混賬他也認得幾個字,會打算盤,收糧的時候能把數對上。把他撤了,換個大字不識一個的上來,糧冊都冇人填。”
“這還是齊州下麵的官員。魯西南呢?梁山那邊呢?我跟你說,有些地方的裡長,連自己名字都不會寫,拿指頭蘸墨按個手印就算簽字畫押了。”
周安平沉默下來。
他跟賬跟了這麼些年,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一套再好的製度,落到地方上,冇有人去執行,就是廢紙一張。朝廷爛了這麼多年,爛的不光是官,是整個底子。讀書的人少,識字的人更少,能做事的人少之又少。都被戰亂殺散了,餓跑了,死絕了。
“所以不能走老路。”
林川又給自己倒了杯熱茶。
“朝廷那套官吏體係,爛了幾十年了,修補不過來。縫縫補補不如另起爐灶。那些州府,願意聽話的,我給口飯吃;不願意聽話的,愛派誰派誰,我管不過來,也懶得管。”
“我隻要兩樣東西。”
他吹了吹茶麪上的熱氣。
“耕地,人口。”
“有了這兩樣,糧食從地裡長出來,賦稅從糧食裡出來,兵源從人口裡出來,匠人、勞力,統統從這裡頭長出來。什麼都缺,但隻要抓住這兩頭,其他的東西會自己往外冒。”
周安平心裡一動。
“公爺的意思是……繞開州府?”
“不是繞開。是不跟他們爭。”
林川語氣很平靜。
“農墾司直管墾區,墾區站直屬經營。我在黃河兩岸劃一大片地出來,背靠梁山的兵力,把這幾百萬畝荒地控住。河北那邊一收緊,南逃的人口一撥接一撥,來了就有地種,有飯吃,有活乾。不用去搶,不用去求,人自己會來。”
“隻需要管住墾區這一攤子……”
“就能用有限的人手,再複刻一個青州出來。”
周安平聽到這幾個字,心頭一陣發抖。
他親眼看著青州是怎麼一步步站起來的。
頭一年,青州把糧全砸進去,吸納流民開荒。第二年秋收,產量翻了將近一倍。到今年,青州已經能往外調糧了。
三年。就三年。
那個過程有多難他比誰都清楚。
開荒的時候死過人,修渠的時候塌過壩,糧種調配出過錯,差點誤了一季播種。他帶著一幫賬房跟著鐵林穀農稷房管事們,算了無數次賬目。
但青州,真的站起來了。
如果能在魯西南再造一個……
他往下想了一層。
墾區直管,照搬青州那套軍墾管控模式,對內自成體係,不依賴地方官吏,那就繞開了人纔不夠的死結。
對外呢?梁山居中,東接齊州,西控曹、濮,南望徐、宿,北通魏、博。這一片要是盤活了,大半個山東穩了,山東穩了,河北河南江蘇安徽就都有了屏障。
大半個華北的盤麵,就全活了。
周安平手心出了汗。
他再看那本冊子,薄薄幾頁紙,拿在手裡輕飄飄的。
可那上麵每一個字,每一個數字,都是在戰場上寫的。
外麵殺聲震天,筆下卻在算畝產、算人頭、算糧種調配的路線。
打仗是手段。
種地纔是目的。
周安平雙手把冊子捧起來。
“公爺。”
“嗯?”
“這事兒,屬下能跟著辦嗎?”
林川扭頭看了他一眼,笑了。
笑得很淡,但周安平看得出來,是真的高興。
“你不跟著辦,誰跟著辦?”
一片槐葉被風吹下來,慢慢悠悠地打著旋,落在了地上。
秋天深了。
冬天來之前,第一批墾區站的選址要定下來。
來年開春,犁就要下地。
留給趙承業的時間,不多了……
林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這回,是熱的。
……
太州,鎮北王府。
負責審訊的下人跪在地上。
“王爺,用了幾次刑,福子……就隻知道,在馬廄內訌的那幾個護衛,嘴裡喊的是'二殿下'三個字。彆的,彆的就真問不出來了。”
趙承業的目光移開,看向旁邊跪著的老太醫。
老太醫趕緊開口:“王爺,福子高燒不退,說的胡話,確實是這三個字,嘴裡還一直唸叨著'彆殺我'。這一點,王總管當時也在場,可以作證。”
趙承業眉頭一皺,望向王管家。
“怎麼冇聽你說過?”
王管家趕緊躬身道:
“回王爺。老奴當時就在旁邊。隻是福子高燒不止,神誌不清,老奴擔心他說的胡話真假難辨,貿然上報,恐有差池。畢竟……此事涉及到二殿下,老奴想著,還是等太醫先把人救回來,清醒之後再審,纔好給王爺一個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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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承業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點點頭。
王管家臉色不變。
周長老他們在太行山遇襲的訊息,已經傳了回來。
現在已經知道了郡主和小皇帝都在林川的手中,他心中突然就安定了下來。
雖然不知道福子為什麼一口咬死二殿下,但他已經不關心了。
趙承業閉上眼睛,已經是怒火中燒。
趙景嵐。
王府遇襲那晚大亂,他這個當兒子的,帶兵救駕,做的事情,的確是有些不對勁。
可以他對趙景嵐的瞭解,刺客的手段,不是趙景嵐能做出來的。
趙景嵐,冇有那麼高明的禦人手段。
可這如何解釋,西院馬廄那邊內訌的護衛,喊出他的名字?
福子說謊?
不至於。
他如果真的攀咬趙景嵐,不會隻說名字,必定還會多栽贓一些情節。
唯一的解釋,就是景嵐真的有問題。
可總覺得哪裡有些不合理……
過了很久,趙承業睜開眼。
“懷遠。”
“屬下在!”
一箇中年武將邁步上前,身形精悍,腰間佩刀。他是趙承業近些年新提拔上來的親信幕僚之一,叫張懷遠。
趙承業從懷中,掏出一枚黑兵虎符。
“拿我的兵符,調城防營,把趙景嵐的府邸圍了。該做什麼,你自己清楚。”
“遵命!”
張懷遠上前,雙手接過兵符,轉身就往外走。
推開書房門,院中夜風撲麵而來。
張懷遠穿過迴廊,經過花廳,走出王府側門。
門外已有馬匹備好。
他翻身上馬,疾奔而去。
隻是奔出數百步後,陡然轉了個方向,朝趙景嵐府邸的方向打馬而去。
馬蹄聲急,很快消失在夜色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