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安平坐直了身子。
他知道,每次公爺用這個語氣說“但記住一條”的時候,後麵跟的都是這件事最核心的東西。
“所有這些,最終都是為了一個字。”
林川看著窗外。
院子裡的槐樹葉子開始發黃了,秋風一過,落了幾片在石板路上,打著旋,慢悠悠地落定。
“人。”
這個字,像釘子一樣,釘在了空氣裡。
“趙承業丟了鹽,丟了鐵,丟了布,丟了糧,都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他治下的人,從商人到百姓,從鐵匠到貨郎,一個一個地發現,跟著他,日子過不下去。跟著南邊,纔有活路。”
林川轉過頭來,看著周安平。
“等這個念頭在幾百萬人心裡紮了根,不用咱們打過去。他自己就散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入秋了,日頭短了不少,院牆上的光影已經斜到了牆根,再過一個時辰就該點燈了。
周安平在心裡把公爺剛纔那句話又過了一遍。
他記住了,也掂量了。
這句話有分量。
他見過不少人。有的人打仗厲害,有的人治理有方,有的人長袖善舞。但他從冇見過一個人,能像國公爺這般,把“人心”兩個字當作真正的武器來用。
用得這麼冷,還這麼準。
過了好一會兒,周安平開口:
“不過公爺,有件事得提前防著。”
“什麼?”
“趙承業不是傻子。糧食一出問題,他一定會查。他手底下那幫人雖說本事參差不齊,但也不是吃乾飯的。查到最後,未必能查出咱們,但架不住他掀桌子。”
周安平看著林川,問道:
“萬一他不講規矩,直接搶糧呢?”
商人最怕什麼?
不怕漲價,不怕加稅,最怕官府不要臉。
一個藩王真要紅了眼,派兵把糧倉封了,把商隊扣了,你找誰說理去?
連跪的地方都冇有。
林川冷笑一聲:“我就等著他搶呢。”
周安平眨了眨眼,以為自己聽岔了。
他呆愣愣地看著林川。
林川看了他一眼:“趙承業越搶,商人跑得越快。商人跑了,糧食冇了,銀子也冇了。銀子冇了,他拿什麼養兵?拿什麼發餉?”
林川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步,他搶糧。搶完之後商人寒心,大批撤走。”
第二根手指豎起來。
“第二步,商人撤走,賦稅斷流,他隻能加征百姓。”
第三根。
“第三步……”
手指收了回去,林川看著周安平,
“你猜百姓會怎樣?”
周安平腦子裡嗡的一聲。
這個問題不用猜。
苛政之下,百姓的路隻有兩條——要麼反,要麼跑。
“公爺……是想讓趙承業地盤上的百姓……造反?”
“不。”林川搖搖頭,“我想讓百姓逃。”
逃?
周安平愣住了。
逃往哪?往山裡?往……
他猛地抬頭:“山東。”
兩個字脫口而出的時候,周安平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後,一股涼意躥上來。
怎麼說呢,有個詞叫“醍醐灌頂”。
他現在感覺就是提了一壺水從頭澆到腳。
他被國公爺這盤棋的深度震到了。
林川已經走到了地圖前,手掌按在魯西南那一片平原上,那裡畫了幾個圈,是新設的屯墾點,上個月剛標上去的。
“山東的糧區,現在開荒種地的缺口,上百萬人。”
他的手指沿著黃河畫了一道線。
“政策已經定好了。凡是從河北過來的流民,按人頭分田,頭一年免賦,官府提供種子和農具。”
林川轉過身,看著周安平。
“你說河北的老百姓聽到這個訊息,他們走不走?”
周安平張了張嘴,腦袋嗡嗡作響。
糧戰隻是第一層。
逼商人走是第二層。
逼趙承業自己把局麵搞砸是第三層。
真正的殺招,藏在第四層……
抽人。
打仗打的是什麼?
是糧,是銀子,是兵。
兵從哪來?從百姓中來。
百姓都跑了,你趙承業坐擁半個河北有什麼用?
地還在,城還在,可城外頭空了。
你拿城牆守誰?拿大軍護誰?
林川笑了笑。
“我要讓趙承業在河北,變成光桿司令。”
“光桿司令?”周安平又愣了一下。
冇聽過這詞。
不過無所謂。跟著林川這兩年,隔三差五就從他嘴裡蹦出些古怪說法。問多了他也不解釋,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反正意思能猜個大概……
就是孤家寡人唄。
周安平低頭看了看手裡的冊子,又抬頭看了看牆上的地圖。那張地圖上密密麻麻標滿了點、線、圈,乍一看像一團亂麻。
從齊州打下來那天算起,這盤棋已經布了快兩個月。
鹽、鐵、布、糧,四路並進。
明麵上是商戰,暗地裡是攻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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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商總行發行平叛券,攏共收了多少銀子?他經手的賬目就有一千萬兩。打仗花掉的,滿打滿算不到三百萬。
剩下的銀子,至少還有兩千五百萬兩。
他一直好奇國公爺會怎麼花。
現在他明白了。
那些銀子,是種子錢。
是口糧錢。
是安家錢。
國公爺掏出數百萬兩銀子,要在河北砸趙承業的盤。
就等著河北的人過來山東。
人來了,得吃飯。吃上飯了,才談得上給你乾活。給你乾活了,才談得上認你這個主。
周安平搓了搓手,感覺手心有點潮。
但他冇急著感慨。他是管事的人,不能光顧著拍大腿說“公爺英明”。有些問題不趁現在問清楚,後麵容易出問題。
“公爺,人來了,這是好事。但萬一來得太快、太多,咱們接不住怎麼辦?”
這個問題他早就想問了。
打完山東,再收河北,一口氣吞這麼大的地盤,縣令都不夠用。派誰去?從哪調?
山東就是麵臨這個問題,所以國公爺才把酷吏張守正提拔上來,又把皇商總行推上檯麵去管銀子,然後再增設了暗稽司,監督山東官場**問題,層層管控。
可這麼一來,終究是治標不治本。
隻能維穩,不能有效治理。
更不可能像晉地那般快速發展。
這要是再鋪開幾百裡的新地盤,湧進上百萬流民,光靠軍隊鎮場子,早晚出事。
“接不住?”
林川笑了起來,“還有我接不住的事兒?”
他從懷裡摸出一本薄冊子,往桌上一丟。
“看看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