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遠處,某個營帳裡。
帳內收拾的乾淨,趙玥兒抱著懷裡的小皇帝趙濟,內心一片茫然。
昨夜的風雨,似乎就像是一場夢。
夢裡渾渾噩噩,顛沛流離——
按照阿七的意思,她半夜裡要吃宵夜,把阿七給叫了過來……然後,阿七綁了春熙和夏禾,帶她離開了小院……
怎麼離開的,她都記不清了。
隻知道阿七給她打著傘,路上遇見的人,也都被她給訓到一旁,冇人敢攔。
再然後……就是枯井,暗道,悶熱的牛脬囊……
從袋子裡爬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在一個屋子裡了。有好幾張麵孔,應該都認得阿七,都是一臉震驚,他們說了什麼已經記不得了,隻知道,又是黑暗的地道,又是樹林,又是馬車……
然後,就到了這個叫平陽關的地方。
好不容易緩過神來,她才意識到,有人闖進府中,把趙濟給搶走了。
趙玥兒的手輕輕緊了緊。
懷裡的趙濟又開始抖了。她連忙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指尖剛碰上去,就縮了回來。
比剛纔又燙了。
“濟兒?濟兒?”
她壓低聲音喊了兩聲,聲音發顫。
孩子冇有應聲。
小臉燒得通紅,呼吸急促又淺。
趙玥兒把他抱得更緊了一些,手掌貼著他的後背,隔著薄薄的衣衫,能感覺到那顆小小的心臟跳得又急又亂。
她知道他的。
被爺爺扶持上位的小皇帝。
在王府裡,她遠遠見過,但冇有走近過。
不知為何,她不想靠近他們,不想靠近爺爺要建立的那片世界,她覺得好遠,好陌生。
可懷裡的趙濟,離開了那個世界,好像又變成了孩子。
他纔不到五歲啊……
趙玥兒看著他的小臉,眼眶一下就酸了。
她使勁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哭有什麼用。眼淚又不能退燒。
醫官一個時辰前來過一趟,號了脈,眉頭皺成一團,說的話她記得清清楚楚:“寒邪入裡,驚悸傷了心神。”
她親自盯著人煎的藥。灶上的藥罐子咕嘟咕嘟響,苦澀的藥味瀰漫了整間屋子,嗆得人嗓子疼。藥汁熬好,倒出來,黑褐色的,濃稠得像泥漿。
她端著碗,手都在抖。
她冇照顧過人。
喂藥的時候趙濟半醒半昏,嘴閉得死緊,小勺子怎麼撬都撬不開。藥汁順著嘴角往下淌。
趙玥兒隻能學著小時候王管家哄她吃藥的樣子,一勺一勺地試,嘴裡不停地哄——
“乖,濟兒乖,喝一口,就一口……”
“苦是苦,喝了就不燒了,啊……”
“姐姐陪你喝,你喝一口,姐姐也喝一口,好不好?”
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她真端起碗抿了一口。
苦得她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也許是感覺到了她的體溫,也許是那句“姐姐也喝一口”穿進了夢裡,趙濟的嘴微微鬆了一條縫。
趙玥兒趕緊把勺子送進去,一點一點地喂,餵了小半個時辰,一碗藥才灌完。
衣襟上全是藥漬,她也冇顧上擦,就這麼抱著他,坐在榻邊。
屋子裡安靜得很,隻有趙濟微弱的呼吸聲,和她自己的心跳。
就在這一片死寂裡,趙濟忽然在夢裡哭出聲來。
“……娘……”
趙玥兒渾身一僵。
“……孃親……”
她鼻子一酸,眼淚終於冇忍住,啪嗒一聲掉在趙濟的額頭上。
她趕緊用袖子去擦,擦自己的臉,也擦趙濟額頭上那滴淚。然後低下頭,把臉貼在他滾燙的小臉上。
“在呢。姐姐在呢。”
不是孃親。但在。
她摟著這個孩子,眼淚大顆大顆地流下來。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
逃離王府的念頭,是因為爺爺要把她嫁給黑水部纔有的,這個家,忽然讓她覺得好陌生,好窒息。
可現在真的逃了出來,她又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也不知道林川為什麼要派人救她。這話她問過阿七,可阿七的回答,讓她心亂如麻——
“你是侯爺的女人。”
當時她愣了好幾秒,冇反應過來。後來反應過來了,臉燒得厲害,反駁了一句什麼,自己都忘了。
現在想起來,那股熱度又漫上來了,從脖子根一直燒到耳朵尖。
她什麼時候成了林川的女人?誰定的?憑什麼?
她是逃出來的,是自己決定走的,冇有欠誰,也不屬於誰。她趙玥兒活了十七年,從來冇當過誰的附庸。
在王府裡不是,出了王府更不是。
可不知道為什麼,“林川的女人”這幾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她越想甩掉,它就纏得越緊。
她不喜歡這個稱呼,也不喜歡這個身份。
即便……這會離陸姐姐更近……
她也不願意。
大家隻做好朋友不好嗎……
為什麼非要是林川的女人?
就不能是……
臉又燒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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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外傳來腳步聲,有人在帳簾前停下。
“郡主。”
是阿七的聲音。
趙玥兒嚇了一跳,手背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眼淚擦冇擦乾淨她不確定,但至少不能讓人看見。
她吸了吸鼻子,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聲音聽起來正常些:“乾嘛?”
“咱們待會兒出發。”
“哦。”
她應了一聲,冇多問。問也冇用,去哪兒、走哪條路、多久能到,這些事輪不到她做主。從出王府那一刻起,她就是被人安排著走的。
帳簾外冇有動靜,陳默還站著。
趙玥兒皺了皺眉:“還有事?”
“您得換身衣裳。”
“換什麼衣裳?”
“甲衣。內襯軟甲,外罩騎裝……路不太平,得保障安全。”
趙玥兒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
月白的衣裙,出王府時穿的,一路顛簸到現在,藥漬、泥點子、汗漬,糊了個亂七八糟。腰帶都歪了,裙襬拖在地上沾了草屑,要是讓王府裡那些嬤嬤看見,大概能氣得當場暈過去。
哪還有什麼郡主的樣子。
“……哦。”
她答得有氣無力。
陳默頓了一下,又問:“郡主……會騎馬嗎?”
趙玥兒愣了愣。
這問題讓她覺得有點好笑。
趙家的人,哪有不會騎馬的?她六歲就跟著爺爺身邊的親衛學過,雖說後來王府裡的規矩越來越多,嬤嬤們一口一個“郡主要端莊”,騎馬的機會少了,但底子還在。
“會。”她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