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北王府。
雨勢漸歇,天邊泛起一絲魚肚白。
正廳之內,一盞盞燭火燃儘,被下人悄無聲息地換下。
趙承業端坐在主位上,一夜未眠,臉色陰沉。
地上,跪著一排護衛和幕僚,戰戰兢兢。
一名幕僚躬著身子,顫聲道:
“王爺……傷亡……傷亡統計出來了。”
“說。”趙承業吐出一個字。
“是……”幕僚嚥了口唾沫,“昨夜一戰,府內當值、巡邏護衛,戰死一百一十三人,重傷七十二人,輕傷者……不計其數。”
“刺客呢?”
“刺客……在府內留下屍首一十六具,其餘皆已逃竄。”
一百一十三人,換對方一十六人。
入府的時機把握得極佳,下手也夠狠。
更讓趙承業心頭滴血的是,他花重金豢養的那些江湖供奉,昨夜也折損了十幾個,個個都是能以一當十的好手。
林川啊林川,你這是花了多少銀子,能讓這些江湖好手連命都不要,以死相搏?
那幕僚頓了頓,猶豫道:“西院馬廄……還有一樁事,屬下不敢隱瞞——”
“西院馬廄?”趙承業麵無表情,“說!”
“回……回王爺,西院馬廄……發現了二十具屍體,從衣著、兵器、腰牌來看,全是……咱們王府自己的護衛。趙猛和劉執兩位隊長的手下。身上的傷口,有一些……是王府製式長刀留下的……”
“什麼意思?”
“他、他們……”
幕僚結結巴巴道,“他們似乎是……自相殘殺……”
“什麼?”
堂下,所有人都懵了。
“自相殘殺?!”
“趙猛和劉執素來不和,可他們手下的人怎麼會——”
“刺客還在府內作亂,他們竟敢內訌?!”
“住口!”
一聲怒喝,眾人瞬間噤若寒蟬。
趙承業眼神冰冷地掃過地上的人,一字一頓:“趙猛和劉執呢?”
幕僚聲音顫抖:“都……都死了。趙隊長身中數刀,胸口要害被刺穿;劉隊長一刀封喉……”
趙承業的眼神,慢慢地冷了下去。
他在腦子裡理了一遍。
刺客入府,目標精準,直奔小皇帝和郡主居所。郡主失蹤,小皇帝被擄。西院護衛無故內訌,兩名隊長雙雙斃命,二十人死得不明不白——
這幾件事,湊在同一個夜裡。
不是巧合。
“王爺。”一名年長的幕僚猶豫再三,硬著頭皮拱手,“屬下鬥膽進言,此事……恐怕有內奸接應。若非有人引路,刺客斷不可能……”
“廢話。”
趙承業冷笑一聲,抬眼看那幕僚,
“本王的眼睛,還冇瞎。”
那幕僚撲通跪倒,顫聲道:“屬下失言!屬下失言!”
趙承業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廳內每一張惶恐的臉:
“冇有內奸,他們怎麼可能對王府地形瞭如指掌?連換班時辰、巡邏空檔都摸得一清二楚?兩丈高的院牆,他們是怎麼進來的——長了翅膀飛進來的?!”
他指著負責防務的護衛頭領,聲音陡然變厲:“刺客從哪兒入的府?!牆上有冇有攀爬痕跡?!最近的護衛死在哪裡?你們一個個都長冇長腦子!”
護衛頭領渾身發顫:“王爺饒命!昨夜雨勢太大,牆上的痕跡全被衝乾淨了!最近的一隊護衛死在西角門,像是被偷襲!”
“痕跡衝冇了?”
趙承業一腳踹翻案幾,
“去查!角門附近,草叢、牆角、磚縫,給本王一寸一寸地翻!翻不出東西,都彆想活著回來!”
“遵、遵命——!”
“趙猛和劉執,”他直身,掃過廳內眾人,“他們手下那二十人,怎麼死的,為什麼死,給本王查清楚。背後有冇有人挑唆,是誰,給了什麼好處,說了什麼話,本王要一個字不差地知道。昨夜西院當值的,還有活著的冇有?”
“已、已控起來了!”
“關起來。分開審。有一個人的話對不上,就地杖斃,不必來回本王。”
“是……”
“還有!”
他目光一轉,落在了角落裡的一道身影上。
趙承業目光一轉,落在角落裡一道沉默的身影上。
王管家。
這位在鎮北王府伺候了大半輩子的老人,此刻站在牆角,形容枯槁,眼神空洞,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趙承業盯了他片刻。
“王管家。”
老管家身子一顫,抬眼,隨即又低下頭:“老……老爺。”
“西院那邊,你親自去查。”
王管家心臟倏地往下沉了一截。
西院。馬廄。
那是他親手佈下的局。
可這個局,現在已經徹底失控了。
他現在去查,他查什麼?
“老奴……遵命。”
“玥兒被林川帶走,不會有性命之憂。”
趙承業聲音放緩了些,以為他這副神色是在為郡主揪心,
“你先把心收一收,把西院的事理清楚——有些東西,本王要親眼看見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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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王管家俯身,一步一步退出了正廳。
直到跨出門檻,濕冷的晨風撲麵而來,他才覺得渾身冰冷。
他加快腳步,在廊下轉過彎,周圍再冇有旁的人,他才扶住廊柱,用力喘了口氣。
福子。
福子在哪裡?
昨夜亂成那副樣子,他根本冇能顧上去確認福子的死活。
如果福子死了,那什麼話都帶進土裡去了,冇有後患。
可如果福子還活著——
興許就能知道昨夜到底發生什麼了。
王管家閉了閉眼。
他必須在所有人之前找到福子。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他邁開步子,腳步急促地穿過走廊,往西院方向去。
腦子裡一邊盤算著藉口,一邊壓著那股往上漫的恐慌。
隻要福子死了,這條線就斷了。
隻要這條線斷了,就算王爺把王府翻個底朝天……
“總管!總管!”
一名小廝從角門方向跌跌撞撞跑來,險些撞上他,
“您可算出來了,西院那邊、西院那邊……!”
“彆嚷!”王管家下意識壓低聲音,“什麼事?”
“馬廄草料堆那邊,清屍的人發現了一個活口……”
小廝上氣不接下氣,“被人砍了一刀,剩一口氣吊著,半埋在草料底下……”
王管家手指驀然收緊。
“……是誰。”
“是內院的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