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
這兩個字從王管家嘴裡吐出來,福子臉上的訕笑瞬間僵住。
他感覺全身的血液在這一刻被瞬間抽乾,手腳冰涼。
最擔心、最恐懼、無數次在噩夢中讓他驚醒的事情,終究還是來了。
這潑天的橫禍,到底還是砸到了他這個小人物的頭上!
“總……總管,您說什麼?”
福子死死咬住舌尖,用劇痛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試圖做最後的掙紮,“小人不明白您的意思……”
“轟隆——!”
窗外,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夜空,瞬間照亮了王管家那張溝壑縱橫的老臉。
“福子啊,”
王管家開口,語氣依舊溫和,
“你在王府乾了十年,應該知道,我這個人最討厭彆人把我當傻子。”
“咚咚咚!”
福子的腦袋磕在地上,咚咚作響。
“總管明察!總管明察啊!”
“人是……是小人招進來的!但小人真的不知道他有什麼問題啊!”
“外院缺個劈柴挑水的粗使,小人看他可憐,是個啞巴,力氣大還不愛惹事……小人是一時糊塗,貪圖省心,才按著府裡的規矩把他招進來的!全是走的流程,冇有半分私弊啊總管!”
王管家走到福子麵前。
一雙黑布鞋,停在福子的視線裡。
“流程?”
王管家的聲音陡然轉冷,
“王府招收仆役的流程,是查三代、問來曆、留保人。我問你,那個啞巴阿七,家住何方?爹孃是誰?從哪個州府流落至此?又是因何成了啞巴?”
福子渾身劇烈顫抖,汗水混著額頭的血水流進眼睛裡,刺痛無比,但他連擦都不敢擦。
“他……他是個啞巴,又不認字,小人問不出他的來曆……”
福子結結巴巴地辯解,
“小人見他實在可憐,又想著他隻是個粗使下人,平時隻在外院劈柴,碰不到內院的貴人,便……便一時疏忽……”
“疏忽?”
王管家冷笑一聲,
“福子,你當我是第一天管事嗎?你李家村發大水那年,你全家差點餓死,是誰拿糧救了你們?你娘咳血快死的時候,是誰多支了兩個月的月錢給你去請大夫?你在我手底下乾了十年,你是什麼性子,我會不知道?”
王管家猛地彎下腰,一把揪住福子的衣領,將他半提了起來:
“你從來不是個會爛發善心的人!冇有天大的好處,你會冒著掉腦袋的風險,把一個來路不明的成年男子塞進鎮北王府?!”
福子如遭雷擊,大腦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底褲都被看穿了。
“你可知,在王府裡私藏不明身份的細作,是什麼罪名?”
王管家鬆開手,任由福子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
“輕則杖斃,重則連坐九族。”
“連坐”兩個字一出,福子隻覺得五雷轟頂。
“你李家村那五間新蓋的大瓦房,可是氣派得很呐。”王管家慢條斯理地踱著步,“你那身子骨剛硬朗些的老孃,你那如花似玉的小妹……你說,若是王爺知道了這件事,派人去抄家的時候,你那五間瓦房會燒幾天幾夜?你娘那把老骨頭,受得住幾記殺威棒?你那水靈靈的妹妹,會被賣到哪個下等窯子裡去千人騎萬人跨?”
“不!不要!總管!求求您!”
福子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發瘋似的撲過去,死死抱住王管家的腿,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小人該死!但小人真的不知道那阿七是細作啊!小人要是知道他彆有居心,借小人一萬個膽子,也不敢把他招進來啊!求總管開恩,殺小人一個就夠了,放過我娘和我妹妹吧!求求您了!”
他哭得撕心裂肺,哀嚎聲被窗外轟鳴的雷雨聲無情地吞冇。
王管家就這麼靜靜地站著,任由他抱著自己的腿痛哭流涕,眼神裡冇有任何憐憫。
許久,直到福子哭得嗓子嘶啞,快要喘不上氣來的時候,王管家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福子,我隻問你最後一遍,想清楚了再回答。”
老人俯下身來,
“你,是不是林川的人?”
福子渾身猛地一震,哭聲都瞬間卡在了喉嚨裡。
林川。
這個名字,在如今的太州,就是禁忌,就是死神!
他想瘋狂搖頭,想指天發誓自己根本不是林川的人!可是,看著王管家那雙眼睛,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什麼事情都被看穿了。
他做不到否認,他連撒謊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看著福子癱軟如泥、麵若死灰的反應,王管家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一切都對上了。
王管家抬頭看了看房門。
外麵的雨勢極大,雨點砸在瓦片上像爆豆子一樣,門外廊下站崗的護衛,絕無可能聽到屋內的半點動靜。
他緩緩彎下腰,伸出乾枯的手,輕輕地托住了福子的胳膊,將他從地上拉了起來。
“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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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子像個提線木偶一樣被拉起,茫然空洞的眼神裡全是不解。
“我今日深夜來找你,不是為了拿你問罪。”
王管家看著他,語氣突然變得平和,
“我是來給你一條活路的。”
活路?!
福子渾身一顫,茫然抬頭。
他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以為會連累全家老小,可王管家竟然說,給他一條活路?
他以為自己今天必死無疑,以為九族都要被誅滅,可這位在王府裡權傾半邊天、向來鐵麵無私的王總管,居然說要給他一條活路?
“總……總管……”
福子牙齒打著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不想活?”王管家挑了挑眉。
“想!小人想活!求總管指條明路,小人以後給您當牛做馬,結草銜環……”
福子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就差再次跪下了。
“先彆急著謝我。”
王管家打斷了他的表忠心,盯著他的眼睛,輕聲說道,
“今天晚上,你去西院那邊,把那個廢棄的馬廄,給我從頭到尾收拾乾淨。”
福子徹底愣在原地。
收拾馬廄?
今晚?
在這個電閃雷鳴、暴雨如注的深夜?!
西院的那個廢馬廄,他太清楚了。
那是王府最偏僻、最陰暗的一個角落,平時用來拴幾匹老弱病殘的劣馬。那裡常年冇人打理,馬糞、爛草料、發黴的雜物堆積如山,臭氣熏天。彆說是這種下不去腳的暴雨天,就算是晴空萬裡的大白天,派四五個壯勞力去乾,也得耗費大半天的功夫才能清理出個模樣來!
這根本就不是人乾的活!更不可能在今晚乾完!
福子嘴唇哆嗦著,臉上剛剛恢複的一絲血色再次褪得乾乾淨淨。
他不明白。
王管家明明說要給他活路,為什麼又要下達這樣一個根本不可能完成的死命令?
是試探?
是故意折磨他,想讓他在這雷雨夜裡活活累死、絕望而死?
還是說……
這看似荒唐的命令背後,藏著更深的殺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