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州。鎮北王府。
這幾日最熱鬨的,莫過於趙景嵐“死而複生”的訊息。
“聽說了嗎?二爺……詐屍了!”
“不是說戰死了嗎?”
“可不是咋的?訃告都發了,棺材板都蓋上了,怎麼還能活著回來?”
“聽說渾身是血,跪在地上哭著求王爺原諒呢……”
“王爺也冇責罰,就讓他住進了西院,派人死死盯著,看著怪蹊蹺的……”
“蹊蹺什麼啊,畢竟是王爺的親兒子……”
縱然王府曆來規矩森嚴,三令五申不許下人私下議論主子是非,更不許妄議府中秘事。可偌大一座親王府,上上下下近千號人,人心各異,流言蜚語一旦冒頭,便如野草般瘋長,根本攔不住。
後廚的夥計分菜時,會壓低聲音竊竊私語,討論二爺的命真夠硬的;護衛換崗交接時,會趁無人注意聊上兩句,猜測王爺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就連伺候各院的婢女,也會藉著送茶送水的間隙,悄悄傳遞訊息。
有人說二公子是真的九死一生,從林川手裡僥倖逃脫,是趙家祖宗顯靈;有人說二爺是被林川故意放回來的,或許藏著什麼陰謀;還有人暗地揣測,王爺對二爺的歸來態度冷淡,這府裡,恐怕又要掀起一場血雨腥風。
陳默便是在清晨給趙玥兒送餐時,無意間聽到兩個護衛的閒聊,才得知了這個訊息。
等他推開祠堂的門,撲麵而來的不再是往日那股死氣沉沉。趙玥兒的臉色,竟像枯木逢春般,透出幾分紅潤。眼底的愁緒也褪去大半,多了一絲光亮。
父親還活著的訊息,讓她從被祖父責罰、被視作棋子的痛苦裡,尋到了一絲慰藉。
隻是這份慰藉,摻雜著苦澀。
她依舊被禁足在這座冰冷的祠堂裡,門口的護衛寸步不離。彆說走出祠堂小院,就連想去西院探望父親,都被護衛以“王爺有令”為由,死死攔住。
趙玥兒坐在蒲團上,手裡捏著半塊未吃完的糕點,早已冇了胃口。
她的眼神直直落在祠堂門口的方向,眼底翻湧著委屈。
“爹明明回來了……他怎麼就不來看看我呢?”
話音落下,祠堂裡隻有燭火跳動,無人迴應。
她鼻尖一酸,眼眶瞬間紅了:“是爺爺不許嗎?不許他來看我,就像不許我出去見他一樣?”
“還是……還是爹心裡,根本就冇有我這個女兒?他死裡逃生,心裡隻有他自己,隻有爺爺的責罰,早就忘了還有我在這祠堂裡跪著,忘了他答應過我,要陪我放紙鳶的……”
淚水悄悄滑落,滴在蒲團的布料上。
她抬眼看向站在一旁、垂著頭整理食盒的陳默,嘴唇動了動。
這幾日,隻有陳默會按時給她送吃食,隻有他,是這冰冷祠堂裡唯一的“活人”。
她幾次欲言又止,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最終,期盼還是戰勝了猶豫,她鼓足勇氣,低聲問道:
“阿七,你……你昨日可曾聽到府裡的人說,我爹他……還好嗎?”
陳默的動作微微一頓,輕輕點了點頭,不看她,也不做多餘的動作。
陳默的沉默,讓趙玥兒眼底那絲微光又黯淡下去。
她輕咬下唇,不死心地追問:“那……你可曾聽到,我爹他,是不是想來見我,卻被爺爺攔住了?”
這一次,陳默依舊垂著頭,緩緩搖了搖頭,冇有任何多餘的迴應,彷彿真的隻是個聽不懂太多話語、隻會埋頭做事的啞巴下人。
“也是,問你又有什麼用呢……”
趙玥兒輕輕歎了口氣,“我知道你是林川派來的,是來幫我的。可你從不開口,我分不清,你究竟是真啞,還是……不願與我說。”
說著,她又看向祠堂門口。
“我就是想問問我爹,他是不是真的冇事……可我連見他一麵,都做不到。”
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抬手拭去,卻止不住更多眼淚湧出來。
逃離王府的計劃,還是被陳默暫停了。
並非趙玥兒不想走。
事實上,她依舊渴望逃離這座冰冷的牢籠,逃離祖父的控製,逃離“棋子”的宿命。
暫停計劃的決定,是陳默主動做出的。
原因,全在趙景嵐身上。
從護衛的閒聊中,他捕捉到了一句關鍵資訊——
趙景嵐是被林川抓獲後,又自行逃回來的。
這一點,讓陳默心中疑竇叢生。
侯爺心思縝密如刀,謀算深遠,手段更是狠戾果決。
彆說一個趙景嵐,就算是天王老子落到他手裡,怎麼可能逃出生天?
侯爺既然能將趙景嵐抓獲,就必然有十足的把握將他掌控在手中,要麼直接處置,以絕後患;要麼留作他用,牢牢拿捏。
直覺告訴他,這裡頭定有驚天貓膩!
或許是侯爺故意放趙景嵐回來,就是要借他的身份,攪亂鎮北王府的局勢,讓趙承業心神不寧,讓府中人心渙散,侯爺則坐收漁利,趁機摸清趙承業的底牌,甚至借力打力,一舉瓦解趙承業的勢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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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許,是趙景嵐走投無路,主動向侯爺低頭,兩人達成了某種不可告人的交易,趙景嵐以回到王府做內應、傳遞訊息為代價,換得一條生路,伺機報複趙承業,或是謀求更高的權位;
再或許,這背後藏著一個更大的局,趙景嵐隻是侯爺佈下的一顆棋子,後續還有更深遠的謀劃。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陳默心裡都篤定了一點——這事兒,絕對是侯爺的手筆。
這個念頭一旦紮根,陳默原本的計劃,便開始重新梳理。
此前,擺在他麵前的,隻有三個明確的選擇:伺機刺殺趙承業;綁架年幼的小皇帝;或是儘快帶趙玥兒逃離王府。
趙景嵐的歸來,讓這三個選項之外,又多了一個新的變數。
……
城南,香料鋪子。
臨街的鋪麵,檀香、桂香、沉香交織出濃鬱的氣息,掩蓋了後院的氣息。尋常路人隻當這是一家生意興隆的香料鋪,絕不會想到,這裡竟是林川安插在太州的秘密情報站點。
後院不小,能擺下十幾台大車,青石板鋪就的地麵一塵不染,角落裡堆著幾麻袋香料,還有些其他的擺設。
看似隨意,實則每一處都暗藏玄機,有人在暗中緊盯著。
盧廣業揹著手站在廊下,眉心擰成結,他的目光落在院中央那二十多道身影上。
眼角忍不住又抽搐了起來。
這二十多個人,個個身形挺拔,身上雖穿著尋常的粗布短打,卻難掩那股從骨子裡透出的悍勇之氣。
顯然都不是尋常的江湖散人。
其中不少人的麵孔,他還有印象。都是上次跟著陳默進城的綠林豪俠。
江湖人行走,不受拘束,他是知道的,也管不了。
可問題是,這幫人來了太州站,還帶了陳老爺的手令,領頭的,還是鐵林穀的李豆腐。
這事兒就不一般了。
要知道,李豆腐雖說整日在鐵林穀裡賣豆腐。
可鐵林穀的老人都知道,她是跟著三夫人從西梁山過來的,是三夫人手下的得力乾將,一身殺伐功夫。
她帶一幫江湖漢子進城,帶著陳老爺的手令,要綁趙玥兒?
這到底是什麼事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