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走到趙玥兒身前,蹲下,將食盒裡的飯菜一一取出。
一碗白粥,一碟青菜,一小份醬瓜。
祠堂地麵上,積了薄薄一層灰塵。
陳默擺好碗筷,手指冇有收回,而是在那層灰塵上,迅速劃了幾個字。
趙玥兒的瞳孔驟然縮緊。
她還冇有反應過來,陳默已經若無其事地挪動了一下食盒的底座,順勢一抹。
字跡消失了。
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
趙玥兒的心臟狂跳起來。
她死死咬住嘴唇,纔沒讓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陳默將一雙筷子遞到她麵前。
趙玥兒抬起手,接過筷子。
她開始吃飯。
一口,兩口。
味同嚼蠟,但她咽得無比用力。
心跳得很快。
方纔那幾個字,像烙印一樣刻在了她的腦海裡。
——等我安排,切勿妄動。
一碗粥很快見了底。
趙玥兒放下筷子,低聲道:“我吃好了。”
陳默無聲地點了點頭,開始收拾碗筷。
就在他將最後一隻空碟放回食盒時,祠堂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王管家的笑臉,出現在門口。
“郡主,晚膳用得可還順心?”
春熙和夏禾跟在他身後,一臉的擔憂。
趙玥兒跪在蒲團上,冇有回頭:“有勞王管家掛心了。”
王管家的視線,在陳默收拾食盒的手上停頓了一瞬,隨即落在了趙玥兒的背影上。
“郡主這是何苦呢?王爺也是為了您好。您這般跟王爺置氣,傷的還是自己的身子。”
“我冇有置氣。”
趙玥兒聲音平靜,“我隻是在想,我爹的靈位,該擺在哪個位置。”
王管家歎了口氣:“郡主,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人,總要往前看的。”
“往前看?”
趙玥兒輕輕笑了一聲,
“王管家,你教教我,該怎麼往前看?是看著我爹的訃告,告訴自己他死得榮耀?還是看著我爺爺的臉,告訴自己他做的都對?”
“郡主……”
“你出去吧。”趙玥兒打斷他,“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王管家歎了口氣。
他沉默地看了趙玥兒的背影許久,才緩緩開口:“是,老奴告退。”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陳默身上:“阿七,還不快把食盒提出來?留在這裡,是想等著郡主賞你嗎?”
陳默畏縮地躬下身子,提起食盒,低著頭跟在王管家身後,快步走了出去。
祠堂的門,被重新關上。
門外,王管家停下腳步。
他側過頭,看著跟在身後的陳默,眼神意味不明。
“阿七。”
陳默身體一僵,把頭垂低。
他能感覺到王管家的眼睛,一寸一寸掃過他的臉。
“郡主近來,胃口可還好?”王管家慢悠悠地開口。
陳默躬著身子,點了點頭。
“嗯。”王管家應了一聲,“這王府的飯菜,再精細,吃久了,也總會膩的。”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
這話裡有話。
“人啊,跟這鳥兒是一個道理。”
王管家負著手,踱了兩步,目光投向祠堂那高高的院牆,
“關在籠子裡的金絲雀,喂的食再好,喝的水再甜,它心裡念著的,還是外頭那片天。”
陳默的呼吸幾乎停頓。
他這是……什麼意思?
試探?還是警告?
“你說,是不是這個理兒,阿七?”王管家忽然轉過頭,看著他。
陳默渾身一顫,把頭垂得更低。
王管家看著他這副畏縮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奇怪的笑意。
“瞧我,跟你一個啞巴說這些做什麼。”
他擺了擺手,像是覺得無趣,
“你隻要記住,當差要用心,不該看的彆看,不該聽的彆聽,更不該想的,連個念頭都不要有。”
陳默連連躬身。
“尤其是這祠堂重地。”
王管家瞥了他一眼,
“護衛們巡邏得緊,一刻都不敢鬆懈。也就是到了三更天,夜最深,人最乏的時候,換防的空隙裡,能打個盹兒。”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西邊那堵牆,挨著馬廄,味兒大,平日裡去的護衛也少。”
“牆根底下那幾棵老槐樹,枝葉長得太密,是該找人修剪修剪了,不然,真要是有什麼耗子狐狸的鑽進來跑出去,都瞧不見。”
陳默的心,瘋狂地跳動起來。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更天,換防空隙,西牆,老槐樹……
他把逃跑的路線、時間、地點,全都告訴了自己!
為什麼?
這到底是個什麼圈套?
“行了,去吧。”
王管家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記住我跟你說的話,好好當你的差。”
陳默躬著身子,提著食盒,連滾帶爬地退下了。
看著他倉皇逃竄的背影,王管家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
接下來的兩天,陳默過得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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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日提著食盒,準時出現在祠堂門口。
王管家冇有再找過他,彷彿那晚在祠堂門口的一番話,從未發生過。
可陳默知道,那雙眼睛,無時無刻不在暗中盯著他。
他不敢有任何異動,隻能耐心地等待。
他利用送飯的間隙,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祠堂周圍的佈防。
一切,都如王管家所說。
護衛巡邏的路線、換防的時間,西牆外的環境……分毫不差。
這不像是陷阱。
陷阱,不會佈置得如此天衣無縫,不留一絲破綻。
可越是如此,陳默心裡的不安就越發濃烈。
王管家……這個在王府裡經營了幾十年,心思比狐狸還深的老人,他到底想做什麼?
他想借自己的手,放走趙玥兒?
這對鎮北王府有什麼好處?
……
第三天。
一個驚天動地的訊息,席捲了整個鎮北王府。
祠堂裡,趙玥兒正對著一盞油燈的火苗出神,那點豆大的光,映在她空洞的瞳孔裡,也燃不起半點生氣。
門被猛地撞開,春熙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小姐!小姐!天大的好事!”
趙玥兒眼皮都冇抬一下,彷彿什麼都冇聽見。
好事?
她如今已經成了無父無母的孩子,還能有什麼好事?
春熙淚流滿麵:“是二……二老爺!二老爺回來了!活的!活生生的回來了!”
趙玥兒的身體陡然僵住。
她緩緩轉過頭,看著春熙。
“是真的!小姐!”
春熙急得嗚嗚哭,衝上來抓住她的手,
“二老爺渾身是血,就跪在王府正門口,哭著說他回來了!府裡的人全去看了!”
“爹……還活著?”
趙玥兒喃喃兩聲。
下一刻,,淚水毫無征兆地滾落。
她瘋了一樣從蒲團上彈起來,赤著腳就往外衝。
剛到院門口,兩道身影攔住了她的去路。
兩個護衛滿臉緊張,阻攔道:
“郡主,王爺有令,您不能出去。”
“滾開!”趙玥兒用儘全身力氣去推他們,“我要去見我爹!你們給我滾開!”
她哭得撕心裂肺。
可麵前兩條手臂,穩如磐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