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
鐵林穀少了白日的喧囂,多了幾分靜謐。
點點星光灑落在石板路上,映著林川的身影。
他來到了安置圖巴魯的僻靜小院。
值守的羌衛見是林川,衝他恭敬行禮,推開院門。
小院不大,圖巴魯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緊張不已。
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來,見是林川深夜到訪,急忙站起身。
「林大人?您怎麼來了?快請坐!」
林川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必多禮,開門見山道:「圖巴魯,我來,是告訴你我們的決定。」
圖巴魯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林川迎著他的目光:「鐵林穀決定出兵相助。而且,我會親自帶領最精銳的部隊,前往羌地,助你們擊退羯人。」
圖巴魯愣住了。
林大人說要幫忙,他也一直在緊張期待,到底該怎麼辦。
畢竟羯人的厲害,他是見識過的。
那可是比韃子還能打的騎兵!!
隻是他萬萬沒想到,林大人如今的身份地位,竟然要親自率軍相助!!
他「噗通」一聲重重跪下,不等林川反應,便以羌人最崇高、最虔誠的禮節,將額頭重重地磕向地麵。
「林大人!恩人!!」圖巴魯聲音哽咽,「您……您是我各部羌人的救星!是照亮黑夜的太陽!此恩……此恩比雪山還高,比草原還遼闊!我駝城部,不,所有活著的羌人,都會世世代代記住您的大恩大德!」
林川沒料到他的反應如此激烈,急忙起身托住他的雙臂:「快起來!你我既是盟友,守望相助是分內之事,何必行此大禮!」
「這怎麼會是大人分內之事?」圖巴魯顫抖道,「我行走漢地多年,知道大人此舉是冒著很大風險的!大人如此幫我羌人,我,我……」
圖巴魯幾乎語無倫次。
林川加大了力道,將他半攙半抱地拉了起來,按回石凳上。
「圖巴魯,你先冷靜。我此次前來,除了告知決定,更有許多緊要之事需向你請教。你對西北的瞭解,遠勝於我,接下來的行動,離不開你。」
圖巴魯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複翻江倒海的心情。
「大人請問!圖巴魯必定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你久居西北,熟悉地理人情。我要你詳細講講,你對河西之地的瞭解。」
圖巴魯點點頭:
「大人,就從我們駝城說起……」
隨著圖巴魯的敘述,一幅詳儘的西北勢力圖卷在林川麵前緩緩展開。
「……河西走廊魚龍混雜,有好幾股勢力盤踞。比如占據沙州的金刀帳,自稱是吐蕃王族後裔,騎兵剽悍;在甘州一帶,則是白氈軍的天下,他們是回鶻殘部與當地羌人混居而成,擅長山地作戰;而肅州以西,直到瓜州,則是大大小小的馬賊團和西域商團控製的綠洲據點,其中以灰毛盜最為猖獗,來去如風,劫掠商隊……」
「……至於大人最關心的關中,更是亂成了一鍋粥。東麵潼關一帶,是西梁王的羯騎活動範圍;西麵隴山附近,除了零星的官軍,還有一股叫岐山幫的勢力,據險而守,亦兵亦匪;北麵高原下來的,除了黨項人,還有北地響馬;南麵秦嶺山中,則藏著不少前朝潰兵組成的南山營,時而下山劫掠……」
林川聽得眉頭緊鎖:「如此說來,關中竟無一個主導的勢力?」
「正是!」圖巴魯肯定道,「如同一群餓狼爭搶一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但誰也沒能力獨吞,這才給了羯人可乘之機。」
這時,林川想起一事,問道:「你多次提到黨項人,我記得他們不也是羌人?他們與你們有何不同?」
「大人連這都知道?」圖巴魯一愣,「回大人,黨項人,說起來也算是我羌人的一個分支,血緣相近,但有很大不同。他們是西夏殘部,更加尚武,也更殘暴。西夏覆滅後,部分殘部流竄到河套和隴右,與當地部落融合,形成了現在的黨項各部。他們視我們這些軟弱的農耕羌人為異類,也時常會劫掠我們的牧場和商隊……」
「原來如此!」
林川心中豁然開朗。原來在這廣袤的西北,不僅各族林立,就連同源的羌人內部也存在著巨大的差異和矛盾。
這局麵,遠比他想象的更為複雜。
……
永和二十四年,夏秋之交。
帝星飄搖,天下應劫而動,中原大地烽煙驟起。
東平軍率先打出「清君側」旗號,鐵騎南下,兵鋒直指宿州;吳越軍則以「護駕」為名迎頭痛擊,兩軍於淮北大地展開慘烈廝殺。幾乎同時,荊襄軍與武寧軍為爭奪水運命脈,在鄱陽湖水域連日鏖戰。
亭山軍趁機擴張領地,大舉西進,連克江州、九江,但進軍過快導致糧草不繼,遭遇官軍伏擊,損失慘重。統領程阿三怒斥屬下不聽號令、輕敵冒進,屬下反指責程阿三畏首畏尾、錯失良機,兩派爆發激烈爭吵,亭山軍瀕臨決裂。
西北方向,韃子鐵騎再度大舉南下,一舉攻克晉地重鎮霍州,兵鋒所向,青州北境多處要地頻遭襲擾,局勢驟然緊張。青州衛連發緊急軍報,向鎮北王府求援。鎮北王急令麾下鎮北軍數衛調動,於青州西北、孝州東南一線部署重兵,嚴陣以待。
而就在這天下傾覆的狂潮中,鐵林穀磨刀霍霍,開始了緊鑼密鼓的戰前動員。
林川站在軍械庫前,看著工匠們將最後一批保養好的重甲和陌刀裝箱。
空氣裡彌漫著冷鐵、桐油和皮革混雜的氣息。
如今鐵林穀傾儘全力,能披全甲、執陌刀衝鋒的百煉重騎,也不過一百零七人。
在林川的計劃中,兩百之數已是當前的極限。
這個數字背後,是堆積如山的精鐵、耗費無數工時的錘煉,以及難以計數的銀錢。
這份投入的價值,在上一次與厚鎧重騎的正麵衝撞中已得到印證。
重甲鐵騎在野戰中無可匹敵的碾壓之勢,毋庸置疑。
林川督造的文山重甲,以其層疊密佈的甲葉,證明瞭超凡的防護力。
尋常劈砍、箭矢射擊,大多被光滑的甲麵彈開或滑開,就連戰斧、重錘這類沉重的破甲兵器,才構不成真正的威脅。即便承受了猛烈的正麵衝擊,內嵌的百煉鋼片與多層熟牛皮襯裡,也能將致命的力道大幅消解。
然而,極致的防護也帶來了極致的維護難題。
一次激烈的戰鬥後,甲片鬆動、鉚釘脫落、環扣變形幾乎是必然。
再好的甲,若不能及時修複,便會成為束縛士兵的鐵棺材。
為此,林川下達了一道在旁人看來近乎奢侈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