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鐵林穀。
林川便一頭紮進了繁忙的事務之中。
霍州易主的訊息已被刻意放出,城頭高懸的不僅有鐮刀旗,還有血狼部和蒼狼部的戰旗。
這一著棋,正是要為西梁王與鎮北王各下一劑**藥。
對西梁王而言,眼前局勢必定是一團亂麻。
蒼狼部為何臨陣倒戈?五千重騎為何泥牛入海?西梁城為何一夜易主?如今霍州城頭又為何三方旗號並列?這一連串詭譎變故,環環相扣,足以讓他寢食難安。
而對鎮北王……
西梁城和霍州城,接連被「韃子」攻克,兵鋒直指其側翼,其承受的壓力,恐怕比西梁王更大。
他剛接到密報,鎮北王派了雲門五虎,意圖刺殺鐮刀軍高層。
雖然尚不清楚鎮北王行刺的具體動機是剪除潛在威脅,還是企圖嫁禍挑起紛爭,但此刻,林川斷定對方必然已得知霍州易主、三方聯軍共駐的訊息。
至於鎮北王會如何解讀,以其多疑寡恩的性子,恐怕隻會沿著最符合他邏輯的路徑推斷——定是刺殺陰謀敗露,鐮刀軍為求自保,不惜引狼入室,與草原韃子結成了同盟!
這意外的情報,剛好為此次戰略欺騙增添了一筆理由。
……
鐵林穀的夏夜,靜謐而安詳。
天際掛著疏星,晚風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吹拂過依山而建的屋舍。
突然,一陣突兀的哭喊聲,驟然劃破寧靜。
「狗娃!狗娃你怎麼了?彆嚇娘啊!」
「快來人啊!我家鐵蛋也不行了!」
哭喊聲從靠近溪流的聚居區傳來,迅速蔓延。
燭火次第亮起,人影幢幢,腳步聲雜亂地奔向出事地點。
林川正在與南宮玨討論霍州治理的方略細則,聞聲同時色變。兩人對視一眼,立刻放下手中卷宗,快步而出,幾名親衛緊隨其後。
現場已是一片混亂。
四個年齡不等的孩童癱倒在地,麵色潮紅,對父母的呼喚拍打毫無反應。幾個母親抱著孩子,哭得幾乎暈厥過去。一名醫官正蹲在一個孩子身邊,掐著人中,表情有些慌亂。
「大人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眾人看到林川趕來,哭喊著撲上來。
「大人!快救救孩子啊!」
「求大人幫忙!」
林川目光掃過這些孩童,心頭一緊。
「怎麼回事?」
一個婦人哭著回話:「回大人,娃兒們晚飯後就在溪邊那片草窠裡捉螢火蟲,玩得好好的,不知怎的,回來沒一會兒就……就成這樣了!」
那名醫官站起身,對著林川和南宮玨抱拳道:「大人,孩子們的症狀甚是古怪,似中毒,呼吸卻是平穩,像是……像是被什麼迷了心竅,陷入昏聵!」
此言一出,周圍的哭聲更響。
林川皺起眉頭:「快去叫秦醫官和杜老他們!」
「已經去人了……」一名穀民慌亂道。
林川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蹲下身,仔細檢視一個男孩的情況。
他重點檢查了四肢裸露的部分,並未發現蛇蟲咬傷的痕跡,心下稍安,至少排除了最常見的中毒途徑。
就在這時,秦硯秋背著藥箱,與杜仲等幾位老醫官匆匆趕來。
幾人來不及多言,立刻俯身分頭檢查孩童的脈象與瞳孔。
趁著他們診病的間隙,林川取過一支火把,走向孩子們先前玩耍的草叢。
火光搖曳,照亮地麵雜亂的腳印。
不過片刻,他的腳步便是一頓。
隻見一小塊空地上,赫然留著孩童們玩過家家的痕跡:泥巴壘成的簡陋灶台裡,竟堆著幾隻色彩斑斕的死蟾蜍,在火光下泛著詭異的光澤。
林川心中一凜,折了根樹枝小心撥弄蟾蜍背部,見其腺體腫脹破裂,粘液未乾。
前世關於蟾酥毒性的記憶瞬間湧現——某些蟾蜍的毒素可經麵板或黏膜吸收,具強烈神經麻醉作用,甚至有些部落會以其分泌物製作毒箭。
他立即轉身返回,找到一名正摟著孩子哭泣的婦人,急聲問道:「孩子昏倒前,手上可曾沾過黏糊糊的東西?有沒有揉眼睛、或者喊嘴巴不舒服?」
婦人被問得一愣,努力回想道:「是了……狗娃之前嚷嚷,說抓到花背蛤蟆,背上會冒奶,沾了一手……」
「果然如此!」
林川心中豁然明朗,當即對秦硯秋和杜仲道:「是蟾毒!孩子們擺弄毒蟾蜍,毒液沾手後不慎入口入眼,才中了招!」
他快步回到草叢邊,用樹枝挑起一隻死蟾蜍。
眾人目光齊刷刷望去,頓時響起一片驚懼的抽氣聲。
杜仲把脈片刻,點頭道,「大人說的沒錯,的確是蟾毒,幸而沾染不深,待老夫施針用藥,通利排毒便可。」
「當真?」眾人仍驚魂未定,目光齊齊投向秦硯秋。
秦硯秋迎上眾人焦慮的視線,溫言安撫道:「杜老所言極是。此毒雖來得凶險,但隻要救治及時,便不致釀成大禍。大家放心。」
聽二夫人這麼說,眾人懸著的心這才稍稍落定。
……
夜色漸沉。
溪邊的忙亂在杜仲施針用藥後漸漸平息。
林川見孩童們呼吸趨於平穩,心下稍安,對身旁的秦硯秋使了個眼色。
二人默契地走到老槐樹下,斑駁樹影將遠處的喧囂隔開。
「硯秋,我有個想法!」林川開口道。
秦硯秋一愣,笑了起來:「將軍對這蟾毒有興趣?」
「知我者,硯秋也!」林川輕輕摟住她的肩膀。
縱是在夜色掩蓋下,這般親密的動作,還是讓秦硯秋羞怯不已。
「將軍,說正事……」
「好好,說正事!」林川笑道,「你可知這蟾毒與其他蛇蟲之毒有何不同?」
「有何不同?」秦硯秋思忖片刻,「尋常蛇蟲之毒,多攻心脈或氣血,令人劇痛、腫脹或麻痹。而此蟾毒……硯秋觀這些孩童,脈昏睡中呼吸平穩,倒像是……像是心神被暫時蔽塞了一般。」
「正是如此!」林川眼中閃過光彩,「此毒並非直接致命,而是作用於神經……呃,作用於人之神思經絡,令人失卻知覺。硯秋,你可知麻沸散?」
「自然知曉。可惜其方早已失傳,硯秋隻聽聞其中含有曼陀羅、烏頭等迷神之物……」
她微微蹙眉,「將軍莫非想重製麻沸散,用於救治傷患?可古籍中從未記載此方需用蟾毒啊……」
「我要製的,是不用那些藥材,堪比麻沸散的新方!」
林川笑道,「隻需將這蟾毒精心提煉,掌控好分寸,佐以將軍醉送服,便能讓傷者沉沉睡去,便任咱們施刀圭之術……」
秦硯秋瞪大了眼睛。
如此大膽的設想,普天之下恐怕唯有林川敢想!
可細思之下,蟾毒迷神之效確鑿,若真能控其毒性、存其藥性……
此法,或許當真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