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細說。」林川推開房門。
親衛低聲道:「獄卒巡牢時發現,錢大富用撕碎的囚衣結成布繩,懸於柵欄之上,氣絕已久。現場……留有遺書一封。」
說著,雙手呈上一張皺巴巴的紙。
林川接過,就著燈光快速瀏覽。
遺書內容簡短,字跡潦草,無非是自稱罪孽深重,偽造官券、擾亂糧市,無顏再見江東父老,唯有一死謝罪雲雲。
落款處,是錢大富的血指印。
「驗過了?」林川問道。
「秦大人已初步查驗,確是錢大富筆跡無疑。屍身也已由仵作看過,確係縊死,並無其他外傷或中毒跡象。」親衛回答得謹慎,「隻是……這自儘之時機,未免太過巧合。」
秦大富被收監才沒幾日,就畏罪自殺?
林川沉默著。
秦硯秋悄然走到他身側:「將軍,這……像是把所有罪責都一肩扛下了。」
林川沒有立刻回應。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青州城在黑暗中靜默,彷彿一頭蟄伏的巨獸。
錢大富一死,偽造糧券、擾亂市場的罪名看似可以就此釘死,案件似乎可以迅速了結。
但這條線,也同時斷了。
斷得如此乾淨利落。
「傳話給秦大人……」
良久,林川緩緩開口,「按律處置,詳加記錄。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準再接觸錢大富屍身及相關物證。」
「是!」親衛領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房門重新合上,室內恢複了安靜。
「將軍懷疑……」秦硯秋欲言又止。
林川轉過身,臉上看不出喜怒:「不是懷疑,是確定。有人,不想讓他開口。」
而能有如此能量,在青州府衙大牢內如此迅速地讓一個關鍵人物閉嘴的,屈指可數。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林川剛洗漱完畢,親衛便來稟報:「將軍,王府來人,持王爺手諭,已在正堂等候。」
林川眼神一凝。
王府的反應,比他預想的還要快。
他整理好衣冠,快步走向正堂。
堂內,一名身著青袍、氣質沉穩的中年文士靜立等候,正是鎮北王身邊的心腹幕僚,姓周。
見到林川,周幕僚拱手一禮:「林將軍,王爺聽聞青州糧券一案驟生變故,特派在下前來,詢問詳情,並傳達王爺鈞旨。」
「周先生請講。」林川還禮,示意對方入座。
周幕僚並未就坐,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封的信函,雙手奉上:「王爺手諭在此,請將軍過目。」
林川拆開信函,鎮北王的字跡映入眼簾。
信的內容言簡意賅,先是肯定了林川穩定糧市、揪出害群之馬的功勞,隨後筆鋒一轉,嚴詞指出錢大富偽造官券、擾亂民生,罪大惡極,其獄中自儘實屬咎由自取。
最後,王爺明確指令:「著林川即日徹查此案,所有涉案人等,無論背景,一查到底,從嚴懲處,以儆效尤!務必廓清餘毒,還青州糧市之清明!」
字裡行間,充滿了震怒和肅清吏治的決心。
林川看完,眉頭微微蹙起。
他將手諭輕輕放在案上,抬眼看向周幕僚:「王爺鈞旨,林某謹記。隻是……徹查到底,從嚴懲處?」
周幕僚麵色不變,微微躬身:「王爺的意思,正是要將軍藉此機會,徹底整肅青州糧市積弊。錢大富雖死,其黨羽、其背後可能存在的勢力,皆不可放過。王爺還說,此案影響甚大,當速戰速決,不宜拖延過久,以免節外生枝,動搖民心。」
林川恍愣了一瞬。
「速戰速決」、「不宜拖延」、「節外生枝」……
這幾個詞,與前麵「徹查到底」的嚴令放在一起,格外意味深長。
堂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林川明白了。
王爺哪裡是要他徹查?
分明是要他速結!
所謂的「徹查到底,從嚴懲處」,物件僅限於錢大富及其明麵上的黨羽。
這條線,到錢大富這裡,就必須斷了。
再往下查,無論查到誰,都是節外生枝。
「周先生!」林川緩緩開口,「若依王爺之意徹查,萬一……查到些不該查的人,該如何處置?」
周幕僚迎上林川的目光,臉上露出一抹笑容:「將軍說笑了。王爺的意思很明確,該殺的殺,該辦的辦,儘快了結此案,穩定大局為重。至於其他……將軍是聰明人,當知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有些事,追得太緊,反倒不美。」
話已點透。
王爺用錢大富的命和他扛下的所有罪責,換來一個到此為止。
用錢大富囤積的那些糧食和銀錢,換青州衛的糧餉充足,換林川的軍功政績,也換王府,或者說世子殿下的體麵和平安。
這是一筆交易,一場默契。
林川沉默片刻,重新拿起那份手諭,仔細摺好,收入懷中。
然後,對周幕僚拱手道:「請回複王爺,林川……明白了。定當遵照王爺鈞旨,儘快查明案情,依法嚴懲首惡,廓清市場,安定民心。」
周幕僚的笑容濃鬱了幾分,再次躬身:「將軍英明。那在下就不多打擾了,告辭。」
送走周幕僚,林川獨自站在空蕩蕩的正堂中。
晨光透過窗欞,照亮了他半邊臉龐,另外半邊卻隱在陰影裡。
他緩緩踱步到院中,看著漸漸蘇醒的青州城。
秦明德匆匆趕來,臉上帶著憂色:「賢婿,王府來人所為何事?王爺是何態度?」
林川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反問道:「嶽父,錢大富的家產,清點得如何了?」
秦明德一愣,答道:「已查封完畢,其名下糧行、現銀、以及此前兌走的糧食,數目驚人。」
「很好。」林川點點頭,「將這些財物悉數充公,部分填補府庫,部分犒賞軍士。至於錢大富偽造糧券一案……首惡已畏罪自儘,其餘從犯,按律懲處,公告全城,此案……就此了結。」
秦明德怔住了。看著女婿平靜的臉,瞬間明白了許多。
他張了張嘴,半晌,輕歎一聲:「是……老夫明白了。」
林川望向王府的方向,目光複雜。
他贏了這一局,得到了實利和威望,也看到了那無形的鐵幕。
邊界就在那裡。
現在,還不是觸碰它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