場麵死寂。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林川,等待他的爆發。
然而片刻後,林川竟笑了起來。
錢大富被他這反常的反應弄得一愣,隨即嚷道:「林將軍!十萬石糧券在此!你把糧給我兌了,再笑也不遲!」
林川止住笑,搖搖頭,歎了口氣:「錢掌櫃,我實在是想不明白,你為何非要執著於做這損人不利己的買賣?到底是誰,給你灌了什麼**湯,讓你寧願自毀家業,也要來毀我青州?」
其實,從豐裕號第一個跳出來兌糧的那一刻,林川就已確定幕後黑手是世子。
但有些話,他必須當著所有人的麵問出來。
「林將軍此話怎講?怎麼就叫損人不利己了?」錢大富強自鎮定。
「道理很簡單!」林川聲音陡然提高,「你手上這十五萬石糧券,若按規矩等到秋後兌付,因新糧入庫,你能多拿三萬石!那是實打實的三萬石新糧!可你現在,寧願舍棄這三萬石的厚利,也要急著兌走眼前的陳糧!你不是針對我林川和青州衛,還能是針對誰?難不成,你豐裕號的銀子多到燙手,非要如此糟蹋才痛快?!」
圍觀的百姓聞言,也紛紛點頭。
錢大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林將軍!多說無益!今日就給個痛快話!這十萬石糧,你到底兌,還是不兌?!」
「錢掌櫃,這麼多陳糧,你一口氣吞下去,就不怕積壓在庫裡發黴爛掉嗎?糧食,是老天爺的恩賜,是民之根本啊!」
「林將軍!你彆顧左右而言他!」
「我是在替你可惜!」林川的聲音陡然變得淩厲,「更是替那些可能因為你們這番折騰而餓肚子的百姓痛心!民以食為天,你們如此枉顧天時,肆意糟蹋糧食,就不怕遭天譴嗎?!」
「我隻問你兌不兌糧?!!」錢大富聲嘶力竭地吼道。
「兌——!!!」
林川猛地一聲大喝!
「你要十萬,我便給你十萬——!」林川一字一頓,目光死死鎖住錢大富。
錢大富心頭一鬆,冷笑一聲:「那……就恭請林將軍開倉兌糧!」
他心中冷笑:裝!繼續裝!等到了糧倉,看你還能不能裝出這副鎮定自若的模樣!
他彷彿已經看到糧倉空空如也、林川麵色慘白、百姓嘩然唾罵的場景。
「好!」林川不再看他,喚親衛牽來戰馬,翻身躍上。
便一馬當先,走在隊伍最前頭。
錢大富與身後幾位心腹掌櫃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暗笑了起來。
「跟上!都跟上!」
錢大富揮手,糧商們和他們的夥計紛紛跳上準備好的空馬車,龐大的車隊緊隨林川之後。
訊息像風一樣傳開。
青州的百姓們,無論是擔憂林川的,還是純粹看熱鬨的,都從四麵八方湧來,彙入這股人流。
街道上很快便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議論聲、腳步聲、車馬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向著同一個方向湧動。
然而,走著走著,錢大富發現有些不對勁。
「錢掌櫃,這方向……不對啊!」
一個掌櫃湊近低語,「這不是去城西糧庫的路!」
錢大富心裡咯噔一下。
通往城西糧庫的岔路明明就在右邊,可林川的馬頭卻絲毫沒有轉向的意思,反而沿著主街繼續向前!
就在他驚疑不定時,更讓他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林川竟一夾馬腹,速度不減反增,在眾目睽睽之下,徑直穿過了高大的城門洞!
「他這是要跑?!」
錢大富腦子裡嗡的一聲,頓時慌了神。
若是讓林川跑了,他這十萬石糧券可就全打了水漂!
「快!快追!」錢大富聲嘶力竭地大喊:「攔住他!彆讓他跑了——」
糧商們頓時亂作一團,馬車吱呀作響地加速前衝,看熱鬨的百姓也騷動起來。
人潮像決堤的洪水般湧向城門。
當錢大富的馬車率先衝出城門,眼前的景象卻讓他一愣。
隻見林川好整以暇地端坐馬上,就在護城河外的官道中央。
正意味深長地注視著慌慌張張的錢大富。
錢大富不知道林川搞什麼鬼,急衝上前:「林將軍,你這是做甚?糧庫在城西!你為什麼要出城?」
林川冷冷一瞥,那眼神如同在看一個跳梁小醜:
「我有跟你說過,兌糧一定要去城西糧庫嗎?」
「什麼?」錢大富一愣。
林川冷哼一聲:「你不就是知道城西糧庫空了,所以纔敢如此囂張?以至於你一個糧行掌櫃,竟然也敢不把我這個指揮使放在眼裡?」
錢大富心頭猛地一咯噔,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瞬間攫住了他。
林川的目光掃過後麵的車隊:「我若不故意讓你把城西糧庫搬空,又怎麼能讓你背後的主子確信勝券在握呢?!」
「什麼?!你……你什麼意思?!」錢大富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意思就是,遊戲結束了。」林川不再看他,一夾馬腹,「既然都出來了,那就隨林某……去看看真正的糧倉吧。」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錢大富耳邊炸響。
「不可能!!」錢大富色厲內荏地咆哮,「你休想詐我!十萬石糧!你從哪裡變出來?這青州地界,除了城西糧庫,哪裡還能囤下這般天量的糧食?!絕無可能!絕對不可能——!!」
「嗬!」林川沒有回頭,隻有一聲輕蔑的冷笑隨風飄來,「不見棺材不落淚。」
隊伍在一種詭異的氣氛中繼續前行。
出城向西,不過五裡之地,黑水河渾濁的波濤便映入眼簾。
這處碼頭曾因韃子擾邊而荒廢多年。
直到秦明德到任後,力排眾議,悄然重啟了此地的修繕。
待林川執掌青州衛,更是以護衛河運、練兵備戰為由,在碼頭附近大興土木,不僅建起了堅固的城外大營,更圈下大片土地,修築堡樓,高壘圍牆。
此刻,這片昔日荒蕪之地,已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規模宏大的軍營尚在建設中,但緊鄰碼頭的幾座巨型倉廩已然拔地而起。
而讓錢大富及其黨羽魂飛魄散的,是碼頭上正在上演的一幕——
數條鐵林號貨船並排停靠在岸邊,碼頭上,人聲鼎沸,號子震天!數以百計的勞工**著上身,如同辛勤的蟻群,推動著密密麻麻的獨輪小車,組成一條條川流不息的長龍,正從那些貨船上,將一袋袋沉甸甸的麻袋卸下,源源不斷地運往那座新建的、規模遠超城西舊庫的巨型倉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