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照舊。
青州大地依舊是一片繁忙景象。
然而,一場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正在這片土地之下暗潮洶湧。
麵對遠超市價數倍的銀錢,許多手持糧劵的農戶難以抗拒這天上掉餡餅的誘惑,紛紛將手中的紙劵換成了沉甸甸的銀子。黑市上,糧劵的價格被這股強大的購買力迅速推高,從一兩五錢、二兩,一路飆升至令人瞠目的二兩八錢一張!
這個價格,莫說是在這糧價飛漲的年景,便是在太平歲月,也足以買下六七石上好的糧食。
但隨著收購的持續,一些精明之人開始察覺到了不對勁。
世子府邸,書房內。
趙景淵聽著幕僚的稟報,眼神越來越冷。
「所以……」他緩緩開口,「短短半月,三十萬兩白銀,換回了這十二萬石的糧劵?」
這個數字,已經遠遠超出了當初的預估。
幕僚的額頭沁出了汗:「是……是的,世子。而且……市麵上的糧劵,似乎、似乎不見減少,反而有種……源源不斷之感。照這個勢頭,價格恐怕要突破三兩了……」
「源源不斷?」
趙景淵的眉頭緊緊鎖起,「青州孝州兩地的百姓,之前竟能囤下這許多糧食?可之前你不是說,他們兌給官府的,不過五萬石?」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心中滋生。
幕僚喉結滾動,結巴道:「屬下……屬下懷疑,這、這背後……恐怕另有蹊蹺……」
「蹊蹺?」趙景淵抬起眼來,「能有什麼蹊蹺?!難道他林川敢冒天下之大不韙,私自加印糧劵,來套取本世子的白銀不成?!」
「這……林將軍行事,往往出人意表……」
幕僚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隻能含糊其辭。
「他敢!!!」
趙景淵冷笑起來,「私自加印官劵,形同欺君罔上!他林川有幾個腦袋夠砍?屆時兌不出糧食,民怨沸騰,不用本世子動手,父王第一個饒不了他!」
他站起身,來回踱步:「依本世子判斷,他林川現在是利令智昏!打的無非是先高價賣劵,套取現銀。等到秋收,新糧上市,糧價必然回落,他再低價購入新糧用來兌付!哼,這空手套白狼的算盤,本世子在太州就聽得一清二楚!」
幕僚連忙附和:「世子明鑒!定是如此!」
趙景淵停下腳步,眼中閃過一絲瘋狂:「他想玩,本世子就奉陪到底!繼續收!給本世子收到十五萬石!我倒要看看,拿著十五萬的糧券,他林川去哪裡變出這麼多糧來!哼,到時候,看他如何收場!」
「世子,十五萬石……這投入的銀兩恐怕……」
「怕什麼?」
趙景淵冷哼一聲,「銀子不過是暫時放在他那裡。等他兌不出糧,抄家問斬之日,連本帶利,都是本世子的!」
「可是……王爺若是過問起這巨額銀錢的去向……」
「父王?他不是一直嫌我優柔寡斷,不堪大任嗎?此番我便讓他看看,什麼是雷霆手段!待我扳倒林川,肅清北疆,這世子之位,才真正算得上是名至實歸!」
……
青州城,指揮使議事廳內。
算珠碰撞的「劈啪」聲密集持續。
幾名賬房先生正伏案疾算,麵前桌上,是一堆從各村縣彙總的資料。
良久,為首的老賬房終於直起身,與同僚交換了一個眼神,長長舒了口氣。
他拿起最終核驗無誤的賬本,難掩激動地走向林川。
「大人,數目核計清楚了!」
他雙手將賬本呈給林川。
林川接過,目光掃過那墨跡未乾的彙總數字。
「二十六萬兩?」
他忍不住咋舌道,「短短時日……這位對手,手筆真是不小。」
一旁的胡大勇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驚喜:「親娘老天爺!大人,您這招真是……真是神仙放屁——不同凡響啊!」
他激動得口不擇言,「這哪是凡人能想出的生財之道!」
話音落下,滿廳算賬的先生們齊齊一愣,抬頭愕然看著他。
胡大勇這才察覺失言,慌忙擺手改口:「俺是說,大人您一般不是人!啊呸!不是一般人!」
林川被他這通胡言逗得哭笑不得,無奈搖頭:
「看來懷瑾不在,沒人跟你鬥嘴,你這舌頭是越發不聽使喚了。」
他斂起笑意,目光轉向老賬房:「十萬石的糧券,都已放出去了?」
「回大人,已售出九萬三千餘石,僅剩六千多石。」老賬房答道。
「那還等啥!」胡大勇一聽更來勁了,「趕緊的,讓作坊再開版,這次印他二十萬石!趁熱打鐵啊大人!」
「胡鬨!」林川輕斥一聲,「印那麼多?到時候是把糧兌出去,還是把你剁碎了充數?」
胡大勇一縮脖子,訕訕不敢再言。
林川沉吟片刻:「到此為止。剩餘的糧券暫緩放出。」
他抬眼望向廳外,「對方……差不多也該有動靜了。收購糧券的那些人,底細查清了嗎?」
負責此事的親衛連忙上前一步:「回大人,對方行事極為謹慎,皆通過不同糧行的夥計出麵收購,層層轉手,暫時……暫時還摸不清真正的主子是誰,隻知資金雄厚,非比尋常。」
「糧行……」林川低聲重複,「嗯,意料之中。不是這位,便是這位了。」
「那……究竟是哪一家?」胡大勇忍不住追問。
林川端起已經微涼的茶,搖搖頭。
「不必著急。很快,他們自己就會跳出來了。」
……
太州城,鎮北王府。
議事堂內,熏香嫋嫋,氣氛格外陰沉。
鎮北王負手立於輿圖前,背對著堂下噤若寒蟬的一眾幕僚。
良久,他緩緩轉過身,臉色鐵青,目光如冰刃般掃過眾人,最終定格在一人身上。
「王顯!」
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砸在眾人的心頭。
王顯渾身一顫,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走出來兩步,「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屬……屬下在!」
鎮北王斜睨著他,沉默著。
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王顯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心臟狂跳的聲音,身體不可遏製地抖了起來。
「王顯……」鎮北王緩緩開口,「你跟了本王,多少年了?」
王顯不敢抬頭,顫聲答道:「回……回王爺,蒙王爺不棄,屬下進王府效力,已……已六年有餘。」
「六年……」
鎮北王慢慢走下台階。
他停在王顯麵前,高大的身影將對方完全籠罩
「算起來,你跟在世子身邊聽用,也有兩年光景了吧?」
「王爺!」
王顯猛地抬頭,臉色煞白,眼中儘是驚懼。
「王爺息怒!屬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