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一片寂靜。
杜仲等人看著並肩而立的林川和秦硯秋,所有的反對和恐懼,在這一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一股悲壯的熱流,在胸中湧動。
林川深深看了秦硯秋一眼,知道無法改變她的心意,也不再勸阻。
他轉向眾人,沉聲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杜老,趙大夫,立刻將症狀最輕、已完全康複的痘瘡患者聚到一處,取其痘痂,研至極細!秦醫官,你我一同準備。我們……親自來試這第一劑人痘苗!」
林川與秦硯秋決定親自試苗的訊息,瞬間在整個營地傳開。
震驚、難以置信的情緒在所有人心中激蕩。
「將軍不可!萬萬不可啊!」
一眾親衛衝進營帳。
「您是全軍之主,若有閃失,我們怎麼跟父老鄉親交代?!」
「屬下願代將軍試毒!」
「我也願意!」
「胡鬨!」林川厲聲喝止,「你們的忠心我明白,但此事非同小可,關乎後續萬千百姓的性命。我身為統帥,若不身先士卒,如何取信於人?如何讓醫官們放心施為?此事不必再議!」
「可是將軍……」
「大人!」
「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但眼下,痘瘡每日都在奪走人命!我們不能再坐以待斃!我與秦醫官試苗,就是要用我們的命,去賭一條生路!若我們平安,此法便可推廣,能救活成千上萬的人!若我們不幸……那也是命該如此,但至少我們試過了,沒有坐視不理!」
他看向杜仲:「杜老!」
「老朽在!」杜仲躬身。
「僅靠我們兩人試苗,還不足以驗證此法的普適性。不同體質的人,反應可能不同。還需要更多的人與我們一同來驗證。」
「是,將軍。」
「傳令,即刻起,招募一支誌願隊,人數暫定二十人。一,親衛營中無家室拖累、身體最強健、自願報名的戰兵;二,醫療營中同樣自願、身體康健的醫女或醫官。告訴他們,此去九死一生,是真正的敢死之士!但若成功,他們便是拯救孝州、乃至拯救天下蒼生的功臣!他們的名字,將刻碑立傳,受後人敬仰!其家人,由我林川奉養終身!」
「將軍!」親衛還想再勸。
「執行命令!」林川斬釘截鐵。
杜仲老淚縱橫,深深一揖:「將軍大義,老朽……遵命!」
命令下達,營地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而悲壯。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招募令一出,應者雲集!
親衛營中,幾乎所有的戰兵都站了出來。
「將軍和夫人都敢拚命,咱們當兵的還有什麼好怕的?」
「腦袋掉了碗大個疤,能為大夥兒搏條活路,值了!」
「哈哈,痘瘡死了又不掉腦袋!」
「那不正好?還留個全屍!」
醫療營中,年輕醫女們也毫不猶豫。
「二夫人常教我們醫者仁心,救死扶傷。如今正是踐行之時。她和將軍都不怕,我們怕什麼?」
「就是!沒有將軍和二夫人,哪有我們的今天?」
「若是真死了,二夫人和將軍也需要咱們陪著照顧啊……」
「呸呸呸,說什麼呢?」
「對對對,呸呸呸……」
看著這些視死如歸的麵孔,林川的眼眶濕潤了。
民心可用,軍心可用!
很快,一支由十名最強悍的戰兵和十名最健康的醫護組成的誌願者集結完畢。
他們站在林川和秦硯秋麵前,目光裡沒有絲毫猶豫。
林川目光緩緩掃過這些麵孔,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豪情。
他深吸一口氣,抱拳道:
「今日我等以身為燭,探此險路。無論成敗,諸位之名,必將永載史冊!」
悲壯的氣氛中。
人類對抗瘟疫史上一次艱難而偉大的嘗試,即將在這座被死亡籠罩的營地內,悄然開始。
希望的火種,將由這群敢死之士,以生命為代價,親手點燃。
……
夜色深沉
營地裡的燈火大多已熄滅
隻有巡夜兵士的腳步聲和遠處隔離區隱約的呻吟,提醒著人們這裡仍是一片被瘟疫圍困的孤島。
中軍大帳內,燭火也被撚得隻剩豆大一點。
秦硯秋替林川解下外袍,沒說話,默默擰了熱帕子,遞給他。
林川接過,胡亂擦了把臉,重重坐在榻邊,長長籲出一口氣。
白日裡的決絕和威嚴褪去,此刻他的臉上寫滿了疲憊。
秦硯秋挨著他坐下
帳內一片寂靜,隻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怕嗎?」良久,林川低聲問她。
秦硯秋輕輕靠在他肩上。
「怕。」她老實承認,「怕你出事,也怕我自己……撐不過去。」
林川伸出手,緊緊握住她有些冰涼的手指。
「我也怕。」
他閉上眼,將額頭抵在她的鬢邊,嗅到她發間淡淡的草藥氣息,這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安定。
「怕賭輸了,救不了這些人,反而把你搭進去。」
「硯秋是將軍的……硯秋相信將軍的決斷。」
「嗯……」
「況且,我反複思量過,將軍的推斷並非沒有道理。那些症狀極輕的康複者,其體內痘毒或許真的發生了某種變化,毒性減弱,卻保留了讓人產生抵抗之力的特性。這符合醫書裡『邪之所湊,其氣必虛』之理,也暗合以毒攻毒的玄機。我們……未必會輸。」
林川聽著她的話語,側過身,將她整個人擁入懷中。
「傻丫頭,你放心,你的大將軍……不會輸!」
「硯秋……還沒給將軍生個孩子呢……」
「那咱們種地吧?」
「種地?種什麼地?」
「哈……胡大腦袋,把這事兒叫做種地……」
「什麼事兒啊?」
「就這事兒……」
「啊!將軍……」
「嗯?」
「今晚……多種幾次……」
並不寬敞的軟榻上,身體緊密貼合,汲取著彼此的溫度和力量。
死亡的陰影並未遠離。
但在這方寸之間,溫暖與決心成了對抗恐懼的唯一武器。
……
林川那「終身免疫」的論斷,如同在漆黑的海麵上點亮了一座燈塔。
光芒雖帶來了方向,卻也照出了前方遍佈的暗礁與駭浪。
隻是主帥心意已決,且指出的路徑在絕境中透著一絲詭異的邏輯。
所有醫者,也隻能將身家性命押上,沿著這條險峻未知的小道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