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管家沒有回答。
他坐在那裡,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搖曳的光影,明暗不定。
半晌,他緩緩開口。
“你見過郡主畫畫嗎?”
黑影一愣,不明白總管為何突然問這個。
“屬下……不曾。”
王管家腦海中,浮現出靜語軒裡的那幅畫。
畫中女子,一身黑裙,手持長劍。
他當然認得那是誰。
陸沉月。
他當然也知道郡主為什麼會畫她。
小丫頭的心思,他這個看著她長大的老人,心裡比誰都清楚。
可畫上,那輪月亮,筆鋒粗糙,絕不是郡主的手筆。
王管家深吸一口氣。
一個念頭,早已在他心裡生根發芽。
這個阿七,極有可能是林川派來的人。
隻是,郡主在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
難道……她和林川那邊,暗中還有往來?
王管家隻覺得腦袋一陣陣發暈。
“總管,不能再等了!”
黑影急切道,“此人就是一顆埋在王府裡的釘子,今天不拔,萬一出了問題怎麼辦?”
“拔?”王管家眼中閃過冷光,“怎麼拔?”
“抓起來,上手段!撬開他的嘴,把他肚子裡的東西,連同他的同黨,全都挖出來!”
“挖出來之後呢?”
“一網打儘,以絕後患!”
“說得輕巧。”
王管家冷笑一聲。
“我問你,萬一撬不開他的嘴呢?”
“再問你,郡主那邊,怎麼辦?”
黑影的身子僵了一下。
王管家歎了口氣:“這個啞巴,你動他一下試試。郡主若是再回到以前那半死不活的樣子,茶飯不思,哭著喊著要上吊,這個責任,你擔?還是我擔?”
黑影徹底沒聲了。
“王爺如今的處境,你不是不知道。戰事吃緊,魏州失守,二殿下又……唉。”
“這種時候,王府裡,半點亂子都不能出。”
“尤其是郡主,她要是再有個好歹,王爺會瘋的,你信不信?”
王管家眉頭緊皺。
“所以,這個啞巴,現在是顆寶貝,不是釘子。”
“不僅不能動他,還得好吃好喝地供著他,讓他安安分分地待在郡主身邊,把郡主哄高興了。”
黑影聽得頭皮發麻:“總管,這……這不是養虎為患嗎?”
“是虎,還是能為我所用的貓,現在還不好說。”
王管家搖搖頭,嘴角泛起一絲莫測的笑意。
“有時候,棋盤上的死棋,走對了地方,也能變成活棋。”
“死棋……變活棋?”黑影徹底糊塗了。
王管家沒再解釋,話鋒一轉:“我今天把他調進了內院護衛的小院,你挑幾個腦子活絡的,給我日夜盯著。”
“他每天見了誰,跟誰遞了眼神,吃了幾個饅頭,喝了幾碗水,甚至半夜起夜去了幾趟茅廁,我都要一清二楚。”
“是!”
“記住,隻許看,不許碰。這個人,比猴兒都精,彆被他察覺了,不然我們的戲就唱不下去了。”
“屬下明白。”
“還有這個。”
王管家從抽屜裡,拿出兩封用火漆封死的信。
“這封,八百裡加急,送去東北。”
“這封,走水路,秘密送往盛州。”
黑影接過信,看了一眼上麵的火漆,心頭一震。
王府最高等級的密信。
“去吧。”王管家揮了揮手。
黑影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
書房裡,隻剩下王管家一人。
他看著燭火,幽幽地自語。
“林川啊林川,但願你能念及舊情,放王爺一馬……”
……
陳默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彆人棋盤上的一顆活棋。
他隻知道,自己從一個無人問津的角落,被挪到了燈下。
錢管事親自領著他,穿過層層迴廊,走向內院。
一路上,遇到的下人、護衛,無不側目。
陳默依舊是那個啞巴阿七。
他低著頭,佝僂著背,對周圍的一切都感到恐懼和不適。
他的新住處,在靜語軒西側的一個獨立小院。
院子不小,兩排瓦房,青磚鋪地,收拾得乾乾淨淨。
院中一口水井,一棵老槐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
比起柴房的臟亂差,這裡簡直是天堂。
“阿七,以後你就住這兒了。”
錢管事指著東邊那間廂房,
“這院裡住的,都是王府的內院護衛,個個都是好手。你住在這裡,安全得很。”
陳默畏畏縮縮地點了點頭。
安全?
他環顧四周。
院門口,兩名護衛抱刀而立。
院牆外,他能聽到巡邏隊走過的腳步聲。
這裡距離郡主居住的靜語軒,不過百步之遙。
說是整個王府防衛最森嚴的地帶,半點不為過。
可於他而言,這哪裡是什麼安全之地?
分明是一個用青磚高牆和冰冷刀劍砌成的囚籠
“行了,東西都給你搬來了。”
錢管事指了指房間裡那套嶄新的被褥和幾件粗布衣裳,
“以後你就安心伺候郡主,旁的事,不用你操心。”
錢管事又交代了幾句,便離開了。
陳默走進自己的房間。
房間狹小逼仄,陳設簡陋得可憐:
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一張掉漆的方桌,一條磨得發亮的板凳,除此之外,再無他物。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窗外正對著的,便是靜語軒那高高的青磚院牆,牆頭上還插著細密的尖刺,隱約間,能聽到院牆內,侍女春熙和夏禾低聲說話的聲音
他關上窗,坐回床邊。
腦海裡,那張王府的地形圖再次浮現。
他現在的位置,被一個紅圈死死框住,周圍,是密密麻麻的崗哨和巡邏路線。
王管家這一手,玩得漂亮。
既順理成章地把他放在了最方便伺候郡主的位置,省得來回奔波,又不動聲色地將他置於最嚴密的監控之下,讓他的一舉一動、一言一行,都暴露在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裡。
彆說暗中行事,哪怕是有一絲異樣的神色,恐怕都會被立刻察覺。
想逃?
插翅難飛。
陳默閉上眼睛,開始梳理目前的處境。
他很確定,王管家已經懷疑他了。
可問題是,王管家既然已經起了疑心,為什麼沒有對他動手?
既沒有審問,也沒有關押,反而依舊讓他伺候郡主。
他琢磨不透王管家的心思,心底的不安,也愈發濃烈。
這幾日下來,他想儘一切辦法,都沒有機會接近鎮北王。
彆說接近了,連鎮北王的影子都沒看到。
王府裡防衛森嚴,他有沒有閻王奶那般身手,硬拚沒有任何勝算。
鎮北王沒機會殺,小皇帝住在哪裡更是兩眼一抹黑。
隻剩下把趙玥兒綁出王府這個選項。
好訊息是,就連趙玥兒自己都想逃出去。
壞訊息是,他被安排住進了護衛小院。
必須想彆的辦法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