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
鎮北軍大營之中,驟然爆發出掀翻天穹的狂吼。
“破城了!!”
“牆塌了——!”
“殺進去!屠城——!”
“衝啊!”
黑色的浪潮衝決了堤壩,前隊踩著袍澤溫熱的屍首,後隊踏著滾燙的碎石煙塵,朝著那道寬達一丈、直通城內繁華的巨大豁口,瘋狂湧來。
矛尖彙成死亡的潮水。
刀鋒倒映著猩紅的殘陽。
衝過去,身後便是開封府的無儘財富,是嬌嫩的女人,是夢寐以求的榮華!
城牆之上。
死守數日的開封衛將士,包括趙烈在內,所有人在這一刻都失了魂。
一雙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煙塵彌漫的缺口。
大腦,一片空白。
前一刻還在被炮彈一寸寸啃噬的城牆,怎麼就……炸了?
不是塌陷,是爆炸!
從內部炸開!
缺口處,碎磚、崩裂的夯土、扭曲的木撐、炸飛的兵刃……一切都成了地獄的殘骸。
刺鼻的硝煙味混合著血腥氣,野蠻地灌入每個人的鼻腔。
“怎麼回事?!”
趙烈發出一聲嘶吼。
“誰他孃的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無人應答。
風中隻有嗚咽,和城外越來越近的咆哮。
沒有時間思考了。
“堵上去!!”
趙烈拔出腰間的佩刀,雙目欲裂。
“開封衛!”
“隨我——死戰!!”
他第一個從城樓上縱身躍下,沉重的甲冑砸在廢墟上,發出一聲悶響。
身後,倖存的開封衛士兵發出怒吼,跟隨他們的主將,迎向了那片死亡浪潮。
……
城外,瞭望坡上。
姚供奉望著遠處那道轟然炸開的城牆,緊繃了數日的麵容終於緩緩舒開,露出一抹笑意。
他的計劃,成了。
誰也不會想到,那些一遍遍砸在城牆上的鐵球,已經改進過。
待到外層牆磚被炮轟得碎裂鬆動之後,後續打出的炮彈裡,便混進了裝填著猛火藥的空心鐵球。
隻是火藥球還不穩定,一連發射十幾顆,都嵌入了夯土中,沒能如期炸開。
誰也沒料到,這般意外,反倒誤打誤撞,成了絕殺。
直到最後一顆空心彈終於在牆體內部轟然炸響,瞬間引燃了藏在夯土裡的其餘火藥球。
連鎖引爆之下,整段本就被炮轟得脆弱不堪的城牆,直接從內部被生生炸開一道寬達一丈的猙獰大口。
不遠處,主將李歸霸立馬高坡,望著城牆崩裂、士兵如潮湧入的場麵,忍不住放聲大笑。
“姚供奉!好計謀!好手段!”
他抬手指向城頭方向,意氣風發。
“此戰破城,首功——便是你的!”
……
豁口,變成了一座血肉磨盤。
鎮北軍的士兵,瘋了一般往裡擠。
開封衛的士兵,則用自己的血肉,築成了一道堤壩。
一名年輕的開封衛士兵,胸膛被一杆長矛貫穿。
他死死抱住了那名敵軍,在對方驚愕的目光中,一口咬斷了對方的喉管!
血噴了他一臉。
溫熱。
兩人一同栽倒,被身後湧上的人潮瞬間踩成肉泥。
一名斷了左臂的老兵,單手揮舞著樸刀,嘶吼著連劈三名敵軍。
下一刻,數杆長矛,從不同的方向,刺穿了他的身體。
他被釘在原地,生命迅速流逝。
倒下的最後一刻,他用儘全身力氣,將手中的樸刀旋飛出去。
樸刀呼嘯著,將一名正攀上廢墟的敵軍小旗官,死死釘在了地上。
趙烈已經殺紅了眼。
鮮血浸透了他的甲冑,順著刀鋒滴落,又被滾燙的煙塵蒸乾。
他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
他隻知道,不能退。
一步,都不能退。
身後,就是開封。
是那座城裡,數十萬手無寸鐵的百姓。
是他的妻兒,他的父母,他的家。
可是,敵人太多了。
殺之不儘,斬之不絕。
身邊的袍澤,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連句遺言都來不及說。
那道用命築起的防線,正在被一點點地撕開,吞噬。
趙烈的視線早已蒙上一層暗紅的血霧,開始陣陣發黑模糊。
他奮力一刀揮出,斬落身前一名敵兵,腳下卻猛地一軟,整個人踉蹌半步,膝蓋一屈,險些當場跪倒在地。
連日廝殺、炮聲震耳、心力耗儘、沒有休息,他的身子早已撐到了極限。
一名鎮北軍百戶眼疾手快,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掌中長刀橫空一掠,劃出一道陰狠刁鑽的弧線,刀鋒直劈趙烈脖頸要害。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轟——!!
一聲遠比先前城牆炸裂還要狂暴、還要震耳欲聾的巨響,猛地炸響在戰場中央。
恐怖的氣浪翻滾開來,煙塵衝天,連腳下的廢墟都跟著狠狠一顫。
趙烈耳膜劇痛,嗡嗡作響,瞬間聽不清任何喊殺聲,隻剩一片尖銳的蜂鳴。
他僵在廢墟高處,滿眼昏花之中,隻模糊看見城外那黑壓壓如潮水般的進攻人群裡,十幾道身影被氣浪掀得淩空飛起。
殘肢、兵刃、碎石混雜著血霧一同炸開,化作一場猩紅的雨。
大腦像是被重錘砸中,陡然一片遲鈍。
手中鋼刀憑著肌肉本能,依舊狠狠劈出,哢嚓一聲,硬生生劈開了那名百戶的肩膀,鮮血噴了他一臉。
可這一切,都被接二連三的巨響蓋了過去。
轟轟轟——!!!
又是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炸,在鎮北軍衝鋒的陣型中央接連炸開。
密集的人潮被無形的巨斧狠狠劈開,火光衝天,慘叫被巨響吞沒。
趙烈站在血泊與廢墟之上,徹底懵了。
開封衛的風雷炮,早就大半報廢,沒法用了。
這漫天的爆炸……到底是哪來的?
……
瞭望坡上。
方纔還在放聲大笑的鎮北軍一眾將領,全都僵住了。
所有人臉上的得意與狂傲,瞬間變成驚愕。
目光都齊刷刷望向了姚供奉。
姚供奉臉色煞白,連連擺手:“不是大將軍炮!”
不是大將軍炮,那是什麼?
開封衛的風雷炮,沒有這麼大的威力啊!
人群中不知是誰,突然失聲驚呼:
“那是什麼?!”
所有人的目光,驟然轉向那根手指指向的遠方。
隻見戰場儘頭,天地交界之處,不知何時湧來一片黑壓壓的人潮。
如黑雲壓城。
正以驚人的速度橫穿曠野,直衝鎮北軍側翼殺來。
來軍旗號清一色黑底,肅殺如墨。
迎風獵獵作響的大旗之上,赫然繡著一道森冷的圖案——
鐮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