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老……”
林川看著眼前這個風燭殘年的老人,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酸楚。
這就是這個時代的文人風骨嗎?
平時看著迂腐、固執,可真到了大是大非麵前,他們的骨頭,比誰都硬!
“更何況……”
謝文斌鬆開手,退後一步。
對著林川深深一拜,“老夫信侯爺!”
“老夫信侯爺能破此局!信侯爺能護住這太州的文脈!信侯爺能讓這亂世,早日終結!”
“這篇檄文,便是老夫給侯爺的投名狀!”
“也是老夫身為太州大儒,為這亂世,儘的最後一份力!”
燭火劇烈跳動,將兩人的影子交織在一起。
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
林川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
他知道,此刻再多的勸阻,都是對這位老人決心的侮辱。
他雙手扶起謝文斌,目光如鐵。
“好!”
“既然謝老以性命相托,那我林川,便接下這份重禮!”
“這篇檄文,就以您謝文斌之名,昭告天下!”
說到這裡,林川頓了頓,身上驟然爆發出一股衝天的煞氣。
“至於您的家人……”
林川看著謝文斌,一字一句地說道,
“您放心。我林川在此立誓:隻要我還有一口氣在,趙承業若是敢動您家人一根汗毛,我必讓他百倍償還!”
“他殺您一人,我屠他滿門!”
這番話,血腥、殘暴,卻透著令人心安的霸道。
謝文斌看著眼前這個殺氣騰騰的年輕人,笑了。
笑得老淚縱橫,笑得暢快淋漓。
他轉身,走到書案前,提起那支飽蘸濃墨的毛筆。
在那篇足以震驚天下的檄文末尾,重重地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太州狂儒,謝文斌。
絕筆!
……
轟隆隆隆隆——
大殿之外,驚雷滾過天際,將沉悶的夜空撕開一道慘白的口子。
暴雨毫無征兆地落下。
雨水衝刷著殿前台階上殘留的血跡。
殿內,燭火在風雨聲中搖曳。
將謝文斌枯瘦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形如一隻振翅欲飛卻又傷痕累累的孤鶴。
“當啷!”
筆杆重重地砸在筆山上,發出一聲脆響。
謝文斌整個人像是被瞬間抽去了脊梁骨,雙腿一軟,向後踉蹌跌去。
一隻有力的大手,穩穩地托住了他。
謝文斌緩緩抬起頭。
他大口喘著粗氣,蒼老的臉上,泛起了一層病態的潮紅。
林川將他攙扶到座位上坐下。然後,將宣紙遞給一旁早已等候多時的胡大勇。
“拿去。”
“召集城裡所有會寫字的先生、賬房、掌櫃,連夜抄寫,至少一千份!”
“派最快的快馬,八百裡加急,送往各州縣,尤其是太州!”“告訴那些負責傳播訊息的兄弟,不用藏著掖著,就給我大張旗鼓地喊!”
“就說是太州大儒謝文斌,泣血所書。”
隨著胡大勇的離去,大殿內再次陷入了寂靜。
隻有窗外的雨聲,依舊劈裡啪啦地敲打著窗欞。
謝文斌癱坐在椅子上,目光有些渙散地盯著虛空。
激情褪去後,巨大的疲憊感如潮水般湧來。
隨之而來的,是對遠在太州家人的無儘擔憂。
那是人的本能,無法克製。
一杯熱茶被推到了他的手邊。
林川在他對麵坐下:“謝老在擔心家人?”
謝文斌苦澀一笑:“人心都是肉長的。老夫既已邁出這一步,便知後果。隻是……”
林川拍了拍他的手背。
“趙承業是個愛惜羽毛的人。”
他緩緩開口,“在這篇檄文傳遍天下之前,他或許敢動您的家人。但檄文一旦傳開,他反而不敢動了。”
謝文斌一怔:“為何?”
“因為他是藩王,他想當皇帝。”
林川眼中閃過一絲嘲弄,
“一個想當皇帝的人,可以殘暴,可以無情,但不能‘臟’。”
“您這篇檄文,就是一盆洗不掉的臟水。”
“這時候他若是殺了您的家人,那就是坐實了檄文裡的罪名,向天下人承認他就是那個沐猴而冠的畜生。”
“為了那點可憐的聲譽,為了不被天下讀書人的唾沫星子淹死,他不僅不敢殺,還得把您的家人供起來。”
林川看著謝文斌,一字一句道,
“這就叫,置之死地而後生。”
謝文斌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個年紀輕輕的男人能在這亂世中殺出一條血路。
不僅僅是因為武力,更因為他對人心的洞察,冷酷而精準。
“侯爺……”
謝文斌長歎一聲,
“老夫這把老骨頭,這回算是徹底賣給您了。”
“既然謝老願意上我這條賊船,那我也就不跟您客氣了。”
林川笑了起來,“眼下,有個比殺人還要命的爛攤子,得請謝老幫我出出主意。”
謝文斌聞言,神色隨之一正,眼中精光微閃。
“侯爺是指……剛剛打下來的齊州?”
“不錯。”
林川抬手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歎了口氣,
“這天下,打江山容易,坐江山難啊。”
“東平王那條老狗雖然死了,但他留下的這堆爛攤子,我不能扔。”
“我不缺滿口仁義道德的偽君子,也不缺隻會掉書袋的腐儒。”
“我缺的是能乾實事、敢殺人、甚至……還沒良心的能人。”
聽到這幾個離經叛道的詞,謝文斌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明白林川的意思。
這亂世之中,用重典、行詭道,纔是生存的不二法門。
隻是,他畢竟是太州的大儒,這齊州並非他深耕多年的地界。
謝文斌眉頭緊鎖,腦海中快速閃過一個個名字。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
謝文斌緩緩抬起頭,迎上了林川期待的目光。
老人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神色。
“侯爺,若說這樣的人,也不是沒有……”
“隻是……不知道他還是不是活著……”
……
齊州大牢。
活人進去,死鬼都不想出來。
還沒進門,一股陳年腐屍拌著餿泔水的味道,就迎麵而來。
“侯爺,真要進去?”
胡大勇是個殺才,此刻都忍不住皺眉,捂著鼻子甕聲甕氣道,
“這裡頭關的,不是瘋子就是變態,正常人誰來這兒啊。”
林川沒理他,隻是接隨意掩了口鼻,看向身旁的謝文斌:
“謝老,您確信這坑裡有金子?”
謝文斌苦笑一聲,指了指那黑黝黝的甬道口:
“亂世用重典,沉屙下猛藥。”
“侯爺您要治理這爛透了的齊州,正人君子沒用,得用毒士。”
“而這齊州最毒的人,就在這兒了。”
林川眉毛一挑,大步邁入:“走,去見識見識這幫毒物。”
穿過陰暗潮濕的迴廊,腳下的石板縫裡滲著黑水。
兩旁的牢房裡,時不時伸出一隻枯瘦如柴的手,或者傳來幾聲不像人聲的嘶吼。
一名獄官點頭哈腰在前麵引路。
直到走到死牢最深處,周圍安靜了下來。
這裡隻有一間牢房。
沒有柵欄,隻有一堵厚實的石牆和一個送飯的小口。
“侯爺,您要找的人,就在這裡頭。”
獄官小心翼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