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裡外。
夜色如墨,潑灑四野。
星河低垂,壓得大地一片沉黯。
黃河自開封城北浩蕩奔湧,濁浪滔滔,晝夜不息。
北岸,延津渡口。
開封衛士卒披甲持戈,立在城牆上,目光緊張地盯著遠處無邊無際的曠野。
夜色之中,一條火龍蜿蜒起伏,自天際線一路延伸而來。
火光跳動,映亮了沉沉夜幕。
那是鎮北軍的鐵騎正在曠野間安營紮寨,營帳連綿,甲光隱隱,人喊馬嘶之聲隱約可聞。
更有無數兵卒在火光中奔忙,砍伐木料、打造雲梯、衝撞車等攻城器械,斧鑿之聲叮叮當當,徹夜不息。
曠野之上,殺氣沉沉。
……
向東百裡。
一支萬人大軍悄無聲息出現在曹州以西。
夜色沉沉,掩蓋了戰旗。
大軍稍作休整,便兵分幾路,朝著沉寂的州城蔓延過去。
……
再往東北三百裡。
平陰縣城頭,一柄長刀斜插在女牆的裂縫裡,刀身上還沾著未乾的血。
林川單手扶刀,目光越過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骸,落在遠方正緩緩後撤的東平軍殘部身上。
夜風卷著硝煙與血腥撲麵而來,他麵無表情,隻是抬手抹去臉上的血汙。
“傳令下去。”
他的聲音響起,
“東平軍俘虜,全部押往城外空地。”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三千顆人頭築成京觀。”
身後的傳令兵渾身一震,沒有猶豫,轉身便走。
城頭的戰兵們沉默地對視一眼,有人低聲嘀咕:
“這下東平王那老狗該知道,拿百姓當擋箭牌是什麼下場了。”
林川沒有回頭。
他隻是看著遠方天際數道衝天而起的火光,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東平軍退了。
但不是結束,而是真正的開始。
……
一日一夜之前。
東平軍還在平陰縣外佈下層層壁壘、重重險隘。
妄圖憑地勢死守,複刻當年平陰大捷的榮光。
他們在城外挖了三道壕溝,每道壕溝後都豎起木柵,柵欄後是密密麻麻的拒馬和陷坑。
城牆上堆滿了滾木礌石,箭樓裡的弩手日夜輪換,誓要將北伐軍拒於城下。
東平王甚至下令,將周邊十裡內的村莊全部焚毀,驅趕數萬百姓到陣前充當人牆。
他以為這樣就能拖住林川。
他錯了。
林川隻用了半日,就破了東平軍的三道防線。
壕溝他沒填。
直接命大軍在夜裡搭了十架木橋。破曉時分,西隴衛踏橋而過,繞到東平軍側翼,直接捅穿了他們的糧道。
木柵他沒攻。讓人在上風口堆了一百車柴草,一把火燒了半個時辰,東平軍四散逃命。
等守軍反應過來時,北伐軍的雲梯已經搭上了城牆。
平陰縣,陷落。
……
此刻,城頭餘火未熄。
點點火光在殘垣間明滅跳動,映照著一張張沾滿血汙的臉。
戰兵們沉默地將屍體抬至城邊,推下城牆。有人重新絞緊繩索,將狼牙拍、撞木、滾木礌石一一歸位,往來的民夫搬運著土袋,在女牆內側層層堆起沙障。
城下原野,已化作人間煉獄。
鮮血浸透泥土,在低窪處積成血窪。
橫七豎八的屍體交織成片。
其中大半是被東平軍驅趕到陣前、無辜枉死的平民,混雜在甲士之間,麵目模糊。
將死未死的人蜷縮在屍堆裡,呻吟微弱,斷斷續續,漸漸消散在夜風裡。
更遠處,數以千計的東平軍俘虜被戰兵看押著,跪伏在地,人人麵如死灰。
而在他們外圍,北伐軍陣列森嚴,殺氣彌漫四野。
成隊的俘虜被拉出來,戰兵們舉起了刀。
“再拿下長清,便是東平王的老巢了。”
“那老狗為了阻咱們,連自家百姓都不顧了!”
“狗娘養的玩意兒……”
“讓那些不投降的都看看,看他們還敢不敢拿百姓當擋箭牌!”
幾句粗啞的咒罵在城頭低低響起,混在夜風與硝煙裡。
戰兵們一臉憤懣。
連日血戰,他們見慣了屍山血海,但沒見過拿百姓當擋箭牌的。
林川聽著身後的議論,沒有說話。
他心裡有火在燒。
視野之中,平陰城牆外圍的屋舍早已被拆毀殆儘。
斷梁殘柱斜斜傾頹,碎瓦焦木散落遍野。
風一吹,便散出一股焦糊與血腥交織的氣息。
更遠處,殘存的屋舍鱗次櫛比,在沉沉夜色中延綿開去。
零星燈火在窗欞間明滅,像風中殘燭,搖搖欲墜。
戰爭已然打響。
烽煙四起,刀兵不息。
東平王已經瘋了。
為了遲滯北伐軍的腳步,他不惜行絕戶之計,下令全境焦土。
凡大軍途經之處,田畝儘毀、溝渠填棄、村舍焚燒、糧倉搗空,水井投毒、道路掘斷,連路邊草木、田間禾苗,亦被付之一炬。
數百裡沃野,轉眼化作寸草不生的白地,炊煙斷絕,雞犬無聲。
隻餘下漫天灰燼與刺鼻焦臭,在風裡飄散。
數十萬生靈的生計,便在這鐵與血的裹挾之下,艱難地、苟且地延續著。
林川握緊了刀柄。
他見過太多死人。
戰場上的,城牆下的,餓死的,病死的。
但這一次不一樣。
那些被驅趕到陣前的百姓,他們手裡沒有刀,身上沒有甲,被東平軍用長矛逼著往前走。
有人跪地求饒,被一刀砍翻。
有人轉身逃跑,被亂箭射死。
更多的人隻是站在那裡,茫然地看著北伐軍的陣列,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然後戰鬥打響了。
箭雨落下,他們成片成片地倒下。
林川下令停止攻擊,讓人喊話勸降。
東平軍的回應,是把更多的百姓推到前麵,用刀架在他們脖子上,逼著他們繼續往前走。
林川抽出插在女牆上的長刀,刀鋒在月光下泛起一抹寒光。
“傳令。”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城頭的將士。
“明日卯時,全軍出發,直取長清。”
“三日之內,我要踏平東平王府,將他的人頭掛在齊州城門上。”
“告訴東平王——”
“他欠這些百姓的血債,我會一筆一筆,替他們討回來。”
城頭一片肅殺。
將士們齊聲應諾,聲震四野。
林川站在城頭,目光穿透夜色,落在遠方齊州的方向。
那裡,便是東平王的老巢。
那裡,便是這場戰爭真正的終點。
他握緊了手中的長刀。
刀鋒上,還沾著敵人的血。
而接下來,還會有更多。
齊州之戰。
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