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勇和一眾親衛的臉“唰”一下就白了。
這等大逆不道的心思,竟然被侯爺當麵點了出來!
“當皇帝……不是說,你打下一塊地盤,然後大旗一揮,天下就太平了!”
林川的聲音冷了下來。
“一座城,從上到下,梳理戶籍、清查田畝、覈定稅賦、掌管錢糧、審理刑名、維持治安……哪一樣不要人?哪一樣不要懂行的官吏?”
“這些官吏,從哪兒變出來?天上掉下來?”
“咱們自己提拔?你們誰懂這個?”
“到時候被人蒙騙,把地方搞得一團糟,民怨沸騰,怎麼辦?”
“是咱們在這兒的根基穩,還是東平王的根基穩?”
一連串的質問,像冷水澆在眾人頭上。
那些剛剛還熱血沸騰的漢子們,此刻都低下了頭。
他們發現,自己想的,太簡單了。
“這……”胡大勇呐呐地開口,“怎麼……怎麼聊到皇帝上去了?”
林川自己也愣了一下。
對啊,怎麼就扯到皇帝上去了?
他隨即啞然失笑,搖了搖頭。
說起來,也是他自己的問題。
這些日子,他拿新帝趙珩當小白鼠。
天天在腦子裡盤算,若是自己坐在那個位置上,該如何落子,如何破局。
想得多了,琢磨得深了,嘴上就沒個把門的,順嘴就禿嚕了出來。
“行了,把心都放回肚子裡。”
林川擺了擺手,打斷了眾人的胡思亂想。
“總之,當下最要緊的,是快速清盤。”
“東平王手底下這些軍隊,一個個都是地頭蛇,根深蒂固。”
“咱們沒時間跟他們慢慢磨。”
“所以,戰術要簡單,要快!”
“打垮一支主力,就拿下一座城。進城之後,三板斧下去。”
“先用雷霆手段壓住所有冒頭的刺兒,再開倉放糧安撫窮人,最後立下咱們的規矩。”
“用最小的代價,把豪紳和窮人捆在一起,讓他們自己轉起來。”
“隻要城裡不亂,能生火做飯,咱們的目的就達到了。”
“做完這一步,甩開手,立刻撲向下一個目標。”
林川頓了頓,看著胡大勇還有些發懵的臉,繼續說道:
“至於後續的爛攤子,那些需要水磨工夫的政務,自然有該頭疼的人去頭疼。”
“咱們,是負責把飯做熟的廚子。”
“至於怎麼吃,吃多久,那是皇帝的事。”
胡大勇和一眾親衛聽得一愣一愣的。
雖然很多地方沒太懂,但核心意思抓住了——
侯爺負責打,皇帝負責擦屁股。
心裡那點剛剛被澆滅的火苗,又悄悄地冒了個頭。
“侯爺,那地盤……”
胡大勇還是不死心,小聲嘟囔。
林川太懂這幫殺才了。
刀口舔血為了啥?
不就是為了封妻蔭子,為了家裡祖墳冒青煙,為了子孫後代能當個地主老財?
“想要地盤?行,我帶你們去搶個大的。”
“山東、江南,這些地方全是麻煩。”
“真想要一塊能傳給子孫後代的好地方,就得玩一票大的。”
“關中,有一大片好地方,沃野千裡,夠不夠你們打!”
“關中?”
胡大勇的眼睛瞬間瞪圓了。
剛才還蔫頭耷腦的一眾親衛,像是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抬起頭。
一道道灼熱的目光齊刷刷地釘在林川身上。
對他們這些刀頭舔血的漢子來說,封妻蔭子,弄一塊能傳下去的地,就是終極夢想。
而侯爺說的,可是關中!
王霸之地!
“侯……侯爺……”
“您是說……那個……那個出皇帝的關中?”
林川看著他們那副沒出息的樣子,笑了起來。
“不然呢?”
“天下,還有第二個關中?”
對於關中平原,他已經惦記很久了。
八百裡秦川,聽著名字都流油。
可如今那地方,比這一地雞毛的爛攤子還不如。
大大小小的城池,全被當地的豪強把持著,跟二狗駐守的靈州之前一個德行,全是土皇帝。
誰拳頭大,誰就是爺。
西梁王那老狐狸,為什麼後邊幾乎是主動的退出了晉地?
一方麵,的確是被林川打怕了。
而另一方麵,就是為了騰出手去咬關中這塊肉。
他在黃河對岸養了多年的羯族狗,去年已經吞了四座城。
這老東西這是想拿關中做跳板,直接去摸長安那把椅子。
“侯爺,那地方現在亂成一鍋粥,咱們去正好!”胡大勇興奮道。
“你說的沒錯。”
林川點點頭,“不破不立。在那兒,咱們不用顧忌什麼祖宗成法,不用看朝廷那般孫子的臉色。誰不服,砍了就是。那個地方朝廷的手夠不著,正好咱們拿下來,想怎麼整,就怎麼整。”
正說著,林川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神色。
“再說,咱們去關中,還有人給路費。”
胡大勇一愣:“誰這麼大頭?”
“當今聖上啊。”
林川笑了起來,“他已經派了特使帶著聖旨和金銀,去招安鐮刀軍。”
開出的條件那是相當優厚——
聽調不聽宣,許以自治。
“鐮刀軍?”胡大勇表情精彩到了極點,“小皇帝……去招安鐮刀軍?”
眾人對視一眼,臉皮都在直抽抽。
憋笑這事兒,比憋尿還難受。
那支在西北把人腦袋當球踢的鐮刀軍,旁人不知道底細,他們能不知道?
侯爺藏在袖子裡兩把刀,一把血狼衛,一把鐮刀軍。
那可是自家兄弟啊!
拿著小皇帝的聖旨,運著國庫裡的金銀,千裡迢迢跑去招安……自己人?
這算盤打得,算盤珠子都崩到小皇帝臉上了。
左手拿朝廷的錢,右手養自己的兵。
吃著皇家的糧,打下來的地盤卻姓林。
最後還得讓皇帝感激涕零,在朝堂上誇一句“忠臣良將,國之棟梁”。
胡大勇隻覺得腦瓜子嗡嗡的。
他一直知道自家師父牛逼。
但沒想到牛逼這麼亮,這麼黑,這麼……舉世無雙。
“侯爺……”
胡大勇忍不住開口,
“也就是說,咱們不僅不用掏路費,還能順便把朝廷那筆招安銀子給吞了?”
“注意措辭。”
林川斜了他一眼,“那叫軍費。”
“鐮刀軍長途跋涉替君分憂,吃點喝點,難道不應該?”
“應該!太他孃的應該了!”
不知是誰先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緊接著,鬨笑成一片。
這幫殺才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
這世道,老實人吃虧,惡人磨刀。
可誰見過拿著苦主的刀去搶苦主的地,苦主還得負責磨刀的?
胡大勇揉著肚子,努力想從肚子裡搜刮出幾個文縐縐的詞來,讚美自家主公的英明神武。
他在腦海裡翻箱倒櫃。
運籌帷幄?太輕。
決勝千裡?不夠味兒。
搜腸刮肚半天,腦子裡最後隻剩下金光閃閃三個大字。
不要臉。
真他孃的不要臉。
可這種不要臉,配上那關中沃野千裡的誘惑,怎麼就讓人這麼從天靈蓋爽到腳後跟呢?
“侯爺,”
胡大勇豎起大拇指,
“俺這輩子就沒服過幾位,除了陳將軍,就是您了。”
“您這心眼子,真比石炭球還黑,比蓮藕還多。”
“滾蛋,老子當你是在誇我!”
林川笑罵了一句,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眼神逐漸幽深。
拿下關中,絲綢之路的錢袋子就握住了。
千裡關中沃土,再加上背靠晉地,糧袋子也有了。
兩地連成一片,進可攻,退可守。
無論是練兵還是搞錢,都隨心所欲。
到時候,這天下大勢,就全在手中。
若是趙珩這皇帝當得好,就做個順水人情,幫他穩一穩江山。
若是他當得不明白,或者變了心……
到時候,這天下姓什麼,可就得看他林某人的心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