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韃子?”
副將的臉色瞬間慘白。
遠方山坡的儘頭,黑壓壓的騎兵露出了猙獰的輪廓。
一支約莫兩三千人的騎兵,正借著下坡的衝勢,如一道黑色的山洪,直撲寧邊衛的左翼。
陸恒冷哼一聲:
“這點騎兵就想啃我的寧邊衛?真當老子的鐵牆是泥糊的?”
他們背靠山坡結陣,地利在我。
草原騎兵衝長槍方陣,純屬找死。
唯一需要提防的,不過是對方的騎射騷擾。
但陸恒這輩子最得意的,就是寧邊衛這三千麵大方盾。
盾牌以北地鐵樺木為芯,外蒙雙層熟鐵皮,邊緣再用厚實的銅條鉚死。
每一麵都重達四十斤。
往地裡一戳,就是一堵矮牆。
盾後的漢子,更是他從各營裡精挑細選的壯漢,個個膀大腰圓,力能扛鼎。
肩膀頂住盾牌,雙腳紮進泥土,草原上的烈馬撞上來,隻會撞得自己筋斷骨折。
這是他陸恒的寧邊衛能在北境立足的根,也是鎮北王倚重他的本錢。
“都給老子穩住了!”
“彆被那幫畜生的叫喚嚇破了膽!”
陸恒端坐馬上,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頭盔,死死鎖住那道奔湧而來的黑色潮水。
地平線在顫抖。
那支騎兵越來越近。
陸恒的眉頭漸漸擰成了一個疙瘩。
不對勁。
這幫韃子太不對勁了。
他記憶中所有的草原騎兵,衝鋒時都如同一盤散沙,呼喝怪叫,用散亂的箭雨和飄忽的走位試探軍陣的弱點。
可眼前的這支騎兵,不一樣。
從出現到現在,除了那沉悶的馬蹄聲,再無彆的。
他們組成了一個鋒銳的楔形陣,馬頭緊挨著馬頭,馬蹄起落,轟鳴如雷。
更讓陸恒心跳加速的是,那些騎兵身上根本不是什麼破爛皮襖。
那是一種泛著暗青色幽光的甲冑,將騎士和戰馬的關鍵部位都包裹得嚴嚴實實。
“長槍,出!”
陸恒壓下翻湧的不安,怒吼一聲。
如林的精鐵長槍,迎向了衝鋒而來的騎兵。
兩百步。
對方沒有放箭。
陸恒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
草原人號稱百步穿楊,這個距離已是最佳射程。
一百五十步。
對方的速度驟然爆發,沉重的馬蹄踏碎了地麵積水,濺起的泥漿衝天而起。
一百步。
“預備——!”
陸恒高舉長槍,準備下達最後的命令。
就在這一刻。
那支騎兵陣中,響起了一片呼嘯聲。
陸恒還沒來得及看清那是什麼。
數百個閃爍著寒芒的黑點,便已經越過幾十步距離,朝著寧邊衛引以為傲的盾陣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舉盾——!”
副將的嘶吼聲剛喊出口,就被淹沒在了一片密集的轟鳴聲中。
噗!噗!噗嗤!
那不是箭矢射中盾牌的悶響,而是重物鑿穿鐵板,再紮進肉裡的聲音。
守軍的陣型最前方,爆裂開成片的血霧。
數百支通體由精鋼鑄造的破甲短矛,在騎兵衝鋒帶來的恐怖慣性加持下,展現出了它們最強悍的用途——
破陣。
“當!”
一名盾手眼睜睜看著自己身前那麵足以抵擋戰馬衝擊的鐵樺木大盾,被一根短矛正麵擊中。
盾牌中央應聲撕開一個拳頭大的窟窿。
矛尖從他胸口穿過去,帶出一蓬滾燙的鮮血。
慘叫聲,直到此刻才撕心裂肺地爆發開來。
一個,兩個,幾十個,上百個……
寧邊衛那道被陸恒視作銅牆鐵壁的防線,在這一輪聞所未聞的投矛打擊下,竟被硬生生鑿出了上百個血淋淋的缺口。
“他孃的……這不是韃子的東西……”
陸恒的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草原上那幫窮得叮當響的部落,連鐵鍋都當寶貝,什麼時候奢侈到能用純鋼打造這種鋼鐵凶器了?
不等他想明白,那支鐵甲騎兵已經衝到了陣前。
倖存的前排士卒,幾乎是靠著本能,將全身的力氣都壓在了盾牌上,準備迎接那排山倒海般的撞擊。
然而,預想中的撞擊並未發生。
那些鐵甲騎兵在即將接觸盾陣的瞬間,做出了一個讓所有寧邊衛士卒都亡魂大冒的動作。
他們猛拽韁繩,在高速衝鋒中硬生生讓戰馬偏轉方向,劃出一道弧線,緊貼著長槍陣的邊緣呼嘯而過。
陸恒看得眼角亂跳。
這種動作,一個不慎就是人仰馬翻,當場踩成肉泥。
也隻有善騎的韃子,纔敢做出這種動作。
隨著騎兵的動作,第二輪短矛朝著寧邊衛的頭頂砸了下去。
又是一片慘叫聲,血光乍起。
不等寧邊衛做出進一步戰術動作,後麵的騎兵,掄起了手中的武器。
長柄戰斧。
那斧刃寬闊,斧背則帶著尖銳的破甲長錐,在昏暗天色下閃著嗜血的光。
正是鐵林穀的爐火才能淬煉出的殺人利器。
“撕拉——”
戰斧帶著騎兵衝鋒的全部動能,狠狠劈在盾牌的銅皮包邊上。
一聲巨響,銅條、鐵皮、木芯,應聲碎裂。
那騎兵借著戰馬前衝的速度,順勢向後一拖!
鋒利的斧刃瞬間劃過盾牌被破開的空隙。
盾後的一名長槍手連哼都來不及哼一聲,半邊肩膀連帶著頭顱,被這股巨力瞬間削飛了出去。
“長槍營!出擊——”
“弓弩營,給我射死他們!”
陸恒驚駭之下,快速做出了應對。騎兵轉向,速度減慢,是長槍營出擊的最好時刻。
“捅穿他們的馬肚子!”
這幫畜生不是玩騎射嗎?不是仗著馬快嗎?
現在他們為了劈砍盾陣,速度慢下來了!
這就是機會!唯一的活路!
“殺——!”
副將提著長槍,從陸恒的帥旗下衝了出去。
“長槍營,跟老子衝!”
原本被鑿得七零八落的陣線,在這一刻,迸發出了驚人的求生欲。
活著的長槍手們,踩著同伴的屍體,從盾牌的缺口處,從被撕開的防線縫隙裡,衝了出來。
迎接他們的,卻是騎兵們的回頭望月。
簌簌簌簌簌——所有騎兵都是回頭一箭,縱馬便走,絲毫不拖泥帶水。
而成百上千的騎兵如此動作,帶來的,便是密集不斷的箭矢。衝在最前頭的長槍手們猝不及防,紛紛中箭倒地。
後麵的連滾帶爬,跑回了盾陣之中。
與此同時,軍陣後方的弓弩手們,朝著遠去的騎兵拋射出了箭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