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珩心頭一震,抓著袖子的手下意識地一鬆。
林川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殿下在江南做功課,我在外邊,也得給殿下掙點‘束脩’回來不是?”
“殿下放心。”
“我這個人,最喜歡講道理。”
“我去,是去告訴他們,這大乾的天,該變一變了。”
“也是……給他們一個機會。”
趙珩怔怔地看著他,下意識地問:“什麼機會?”
林川臉上洋溢起笑容。
那笑容,看上去童叟無欺,再看又欺行霸市。
“一個讓他們……”
“體麵活下去的機會。”
……
這一日,他們在房中聊了許久。
從江南鹽稅的弊病,談到北方邊軍的糧餉。
從西域商路的開拓,談到遠航艦隊的暢想。
林川不再像之前那樣全盤灌輸。
他隻是不斷地提出一個個問題,引導著趙珩,自己去尋找答案。
趙珩的思維疆域,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瘋狂擴張。
他時而蹙眉沉思,時而又豁然開朗。
一旁的蘇婉卿安靜地為兩人添著茶水,一言不發。
她聽得懂那些經天緯地的謀劃。
她更能看見。
她能看見太子殿下那不知不覺間挺得筆直的脊梁。
也能看見他眼底那再也藏不住的,熊熊燃燒的火焰。
太子殿下,變了。
數月之前,他還是那個身負青雲之誌,卻被京城樊籠壓得眉間鬱結的儲君。
而現在,他眼中的光,無比耀眼。
那光芒,源自一個被他的老師親手開啟的,嶄新而宏大的世界。
蘇婉卿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回了那個男人身上。
他依舊平靜,神態自若。
可就是這個男人,用最平靜的語氣,為未來的帝王,開辟了一條通往不朽的道路。
信任?
感激?
蘇婉卿看著太子望向林川的眼神。
不,那不是信任,也不是感激。
那是一種仰望。
如迷途的旅人仰望黑夜中唯一的星辰。
如乾涸的信徒仰望九天之上降下甘霖的神隻。
那是一種將自己的權柄、意誌、乃至整個生命,都徹底交付出去的,絕對的追隨。
而這一切,林川似乎毫無所覺。
又或者說,他早已料到。
直到夜幕徹底降臨。
這場決定大乾未來走向的談話,才終於告一段落。
……
深夜。
數道鐵騎,轟然而至。
行轅後院房間內。
檀香早已燃儘,隻餘下一縷若有似無的餘韻。
林川褪去外袍,鬆了鬆領口,剛坐下端起茶杯,門外便傳來腳步聲。
“侯爺,有訊息。”
劉三刀推門而入,躬身稟報。
“說。”
“鎮北王三公子趙景瑜……即將抵達盛州,進京履職。”
“趙景瑜……來盛州了?”
林川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這位三公子,倒是比我預想中更有膽量。”
他自然清楚,趙景瑜此刻進京絕非偶然。
北方跟女真打了勝仗,他這鎮北王的兒子便入朝履職。
“還有一事。”劉三刀補充道,“跟在趙景瑜身邊的,是鬼道人。”
“哦?”林川眉頭皺起來。
這倒是個意外的訊息。
當初鬼道人打傷陸十二,這筆帳還沒有算。
竟然還敢大張旗鼓跟著趙景瑜南下?
是為了隨行護衛趙景瑜?
還是有彆的用意?
“不知死活的東西。”
林川嘴裡低聲唸叨著,
“先前讓他多活幾日,倒是讓他忘了自己的斤兩。對了,我要的東西,都準備好了嗎?”
“回侯爺,都準備好了。”
劉三刀應道,“士族與鎮北王勾連的口供、信件,一應俱全,皆已密封妥當。”
“好。”林川點點頭,“即刻讓人快馬加鞭送往京城,直接呈給陛下。老皇帝坐了這麼久的漁翁,也該親自出出力了。”
“是!”
劉三刀躬身退去,房間內重新恢複了寂靜。
林川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這些日子,他在江南雷厲風行,查抄了顧、陸、朱等數十家貪腐大戶,收繳的銀子加起來足足超過兩千萬兩,牽連的官員更是不計其數。
可在林川看來,這些都隻是些開胃菜。
他真正的目標,根本不是這些江南士族,而是盤踞北方、手握重兵的鎮北王。
林川相信,老皇帝對此也是心知肚明。
煉丹房裡仿造令牌的事情,老皇帝未曾追問,林川也默契地不提這茬。
但不提,不代表不想。
老皇帝隻不過是拉不下臉麵去查而已。
或者說,他需要一個藉口,一個更合適的理由。
現在,就把這個理由送過去。
老皇帝想拿林川當刀使?
想借著林川的手,鏟除異己,收攏權力,坐享其成。
殊不知,從此刻起,他也將變成林川的刀。
……
第二日,深夜。
盛州宮城,靜養宮。
“啪!”
一聲脆響,劃破了宮殿的死寂。
一隻官窯青瓷瓶,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
殿內,小太監渾身顫抖,手忙腳亂地跪在地上收拾著碎瓷片。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龍體為重,萬不可動氣!”
陳福跪伏在地,低聲哀求著。
龍榻邊,永和帝身著明黃寢衣,枯瘦的手撐著床沿,胸膛劇烈起伏。
他那張本就因重病而蠟黃的臉,此刻更是血色儘褪,隻剩下一片駭人的慘白。
他的腳邊,散落著一疊從江南五百裡加急送來的密信。
“朕就知道……朕就知道!那個賤婦……”
永和帝的聲音嘶啞,“還有那個野種——”
“野種”二字一出,陳福心頭猛地一跳。
他眼角餘光瞥見那還在發抖的小太監,暗罵一聲蠢貨,毫不猶豫地抬腳,用靴尖在那小太監屁股上點了一下。
眼神,淩厲如刀。
那小太監一個激靈,瞬間明白了什麼叫“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他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地朝殿外挪去,腦子裡一片空白,隻剩下一個念頭。
不能死,他不想死!
帝王的驚天秘聞,他一個字都沒聽見,一個字都不敢聽!
靜養宮內終於隻剩下君臣二人,還有沉重的呼吸聲。
許久,永和帝的喘息聲漸漸平複。
整個人幾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氣,頹然坐回了龍榻。
曾經威嚴的眼眸,此刻隻剩下渾濁的血絲和刻骨的怨毒。
“陳福。”他的聲音平靜下來。
“老奴在。”陳福依舊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你說,朕是不是很可笑?”
永和帝低聲自語,
“明知道那不是朕的種,可還是裝著什麼都不知道。”
“現在倒好,被騎到脖子上了!”
陳福的身體猛地一僵,冷汗瞬間冒了出來。
這話,他不敢接。
永和帝也不需要他接。
他顫抖著手,從那堆密報中撿起一張。
“鎮北王……趙承業,真是朕的好大哥啊。”
永和帝發出一陣乾澀的笑聲。
笑聲裡,隻有無儘的悲涼與殺意。
“他那個最得意的三兒子,叫趙景瑜是吧?”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道陰鷙的光。
“算算日子,也該到盛州了。”
“你派人去迎一迎,彆怠慢了……”
“朕的,好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