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
蘇州碼頭的糧倉,便成了刑部臨時大堂。
對於顧家這等盤踞地方百年的巨貪大族,刑部的規矩簡單粗暴。
罪證確鑿便定罪,牽連者一查到底。
案件的瑣碎事宜,全都交給刑部和鐵林穀來的官吏:
比如從顧家抄出的賬冊與密函,確認每一筆賄賂的去向;
或者提審被抓捕的顧家子弟與管事,逼問他們未被賬本記載的隱秘;
或是排程人手,看管那些被押解而來的涉案人員,防止有人中途劫獄或畏罪自儘。
這些瑣事磨人得很,稍有不慎便會遺漏關鍵線索。
旁人隻當林川在查貪腐案,卻不知他早已在這些瑣碎之中,梳理出了致命罪證。
顧家多年來暗中賄賂宮廷內侍,與多位總管太監有巨額錢財往來,目的便是探聽宮中動向,為自己的不法行徑充當保護傘。
而且,顧家借著護衛產業的名義,私自組建了私軍。
這些私軍不僅配備了製式甲冑與勁弩長刀,甚至還在隱秘的作坊裡私造軍械。
在大乾朝,私造軍械、組建私軍皆是謀逆大罪,單論這兩項,便足以讓顧家滿門抄斬。
更何況還疊加了賄賂內侍、勾結藩王、壟斷商道、壓榨百姓等數項重罪。
數罪並罰,誅九族的罪名板上釘釘,毫無轉圜餘地。
拔出蘿卜帶出泥。
隨著顧家這根深埋江南的「蘿卜」被拔出,
蘇州的陸家、朱家等幾個士族大戶,儘數被牽扯進來。
這些家族與顧家往來甚密,多年來相互勾結,共享江南的財富與權力。
陸家靠著顧家的關係壟斷了綢緞出口,朱家則借著顧家的庇護操控著本地的鹽價,他們不僅在顧家的貪腐案中分一杯羹,還參與了私軍的供養與軍械的藏匿。
當初吳越軍圍攻盛州,就有這三個大族的參與。
對於他們的罪行,林川早有實據。
一方麵,這些家族的名單都在吳越王那本手冊中,而且,還有顧家的密函與賬冊,每一筆利益往來、勾結密謀,都有據可查;
另一方麵,林川早在老皇帝蘇醒之前,便已派暗稽司的人手潛入蘇杭,對阻礙新政的士族大戶做了詳細調查。
調查的結果令人發指:陸家為搶占良田,逼死了數十戶農戶;朱家為維持鹽價,勾結鹽梟,截殺過朝廷的鹽運船;他們與顧家一道,借著漕運之便,將官糧倒賣牟利,導致江南多地出現糧荒,餓死的百姓不計其數。
樁樁件件,皆是惡貫滿盈,罪不容誅。
「查封顧、陸、朱三族名下所有糧莊、鹽號、織造作坊!」
「將顧、陸、朱三族,全部鎖拿歸案,聽候發落。」
「通知蘇州府,即刻張貼告示!」
「將三族罪行,一樁樁一件件,給我在全城貼滿了!讓所有人都看個清楚明白!」
告示貼出去,蘇州城一片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壓抑了太久的怨氣和恐懼,在這一刻儘數釋放。
百姓們瘋了一樣湧上街頭,奔走相告。
有人當街跪倒,朝著行轅的方向嚎啕大哭,有人衝進自家鋪子,拿出過年都捨不得放的鞭炮,劈裡啪啦的炸響驅散了經年的陰霾。
更有無數曾被三族欺壓的百姓,家裡實在沒什麼好東西,便提著籃子,裝著幾個雞蛋,幾棵青菜,潮水般湧到糧倉門前。
東西往門口一放,對著那麵「奉旨查案」和「林」字大旗,結結實實地磕三個響頭。
……
訊息傳到盛州。
整個朝堂一片嘩然。
「什麼?顧、陸、朱三家……全被查抄了?」
「三族主犯儘數下獄,家產全部查封……這,這才幾天功夫?」
「林川……他不是被勒令閉門思過嗎?怎麼搖身一變,成了欽差大人?」
「陛下讓他查六皇子失蹤,他怎麼……去的蘇州?」
嗡嗡的議論聲鑽進翰林院掌院學士劉正風的耳朵裡,攪得他頭暈目眩。
他的視線死死釘在那份奏報上,臉色死灰。
怎麼會這樣?
之前東宮被禁足,太子一派的吏部尚書李若穀更是被一道聖旨直接罷官免職。
朝野上下,都認為這是陛下敲打太子的明確訊號。
他們這些清流,私下裡不知開了多少場慶功宴,隻覺得新政夭折指日可待。
林川作為太子的心腹,理應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了。
可現在呢?
人家非但不僅沒倒,反而手持尚方寶劍,在江南掀起了滔天巨浪!
「劉公,這……這……」
旁邊一個同僚湊過來,緊張道,
「陛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怎麼就……」
怎麼就讓林川這個煞星,代天巡狩了?
劉正風嘴唇哆嗦著。
連日來,他心裡一直有一個不好的預感。
這也是為什麼他會派一個下屬去偷偷拜訪李若穀的原因。
什麼敲打太子!
什麼罷免李若穀!
全都是障眼法!
陛下這是明著在盛州城砍了太子一根枝乾,暗地裡,卻將太子最鋒利的一把刀,悄無聲息地遞了出去!
這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玩得何其狠辣!
他甚至能想象,當江南那些士族大戶還在為李若穀的倒台而彈冠相慶,以為太子新政已是塚中枯骨時,林川的大軍已經兵臨城下。
那該是何等的絕望!
劉正風隻覺得渾身冰冷。
他和其他人一樣,都以為自己是在下棋,爭奪棋盤上的位置。
直到今天他才悚然發現。
他們這些人,都隻是皇帝棋盤上的棋子。
而那位高居龍椅之上的執棋人,根本沒興趣看他們這些棋子互相傾軋。
他要的,是為太子執政,為趙氏王朝……
掃平一切障礙!
「肅靜!」
殿前太監尖銳的嗓音響起,壓下了所有議論。
百官噤聲,齊齊望過去。
隻見一身明黃龍袍的永和帝,在陳福的攙扶下,緩緩走上禦階。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連日來,老皇帝深居簡出,除了幾位心腹大臣,誰也見不著。
朝堂上的事,都有內侍代為轉達。
可今日,他卻毫無征兆地出現在了早朝。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百官齊齊跪下磕頭。
「諸位愛卿,都平身吧。」
永和帝的聲音響起,有些蒼老無力。
沒人敢動。
「怎麼,朕幾日不上朝,這朝堂的規矩都忘了?」
永和帝喘息片刻,開口問道。
百官這才如夢初醒,戰戰兢兢地謝恩起身。
劉正風隻覺得自己的官袍像是被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貼在背上,難受得緊。
他不敢抬頭,隻能用眼角的餘光去瞥。
永和帝沒有看他,也沒有看任何人。
他隻是靠在龍椅上,微微闔著眼,像是在養神。
殿前太監開始宣讀一些無關緊要的政務,無非是哪裡下了雨,哪裡又受了災。
官員們也按部就班地出列,奏對。
一切都和往常的早朝沒什麼兩樣。
可氣氛詭異到了極點。
每個人都像是在唱一出精心排演的戲,念著爛熟於心的台詞。
但所有人的心神,都牽掛在另一件事上。
蘇州。
林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