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轉過頭,目光落在王憲甫身上。
「王大人,這宮裡的煉丹房,如今是個什麼光景?」
王憲甫心裡咯噔一下。
煉丹房!
那三個字是陛下的逆鱗!
自陛下病倒以後,通玄天師人間蒸發,那地方就被貼上了封條。
誰都不敢在陛下麵前提這茬!
上次在天牢,查到了通玄天師頭上,林川這就問煉丹房,難道……
「回侯爺……如今煉丹房已然封禁,由內侍省派人日夜看守,任何人不得擅入。」
「哦,封了啊。」
林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那就算了。」
算了?
就這麼……算了?!
王憲甫心頭一懵。
旁邊劉成那顆懸在嗓子眼的心,也陡然落了肚子裡。
他真怕林川揪著「煉丹房」三個字不放。
那地方的乾係實在太大,他沾上一點就得脫層皮。
還好,這位小侯爺隻是隨口一問。
然而,劉成這口氣還沒喘勻,林川的聲音又飄了過來。
「既然煉丹房封了,這事暫且不提。」
「不過劉公公,我閒來無事,翻了翻往年的舊賬,倒是發現了些有意思的東西。」
劉成臉上那堆肥肉費力地擠著,試圖堆出一個笑出來:
「侯爺說笑了,都是些陳芝麻爛穀子,能有甚意思?您若想看,奴才這就叫人給您一筆一筆地清出來。」
「不必那麼麻煩。」
林川擺擺手,竟從袖中抽出幾張抄錄好的紙,直接遞到了王憲甫麵前。
「王大人,勞煩你,給劉公公念念。」
「這是去年冬月,內府局為禦膳房采買的賬目。」
劉成心頭一緊。
王憲甫連忙接過,掃了一眼,眉頭就皺了起來:
「冬月初三,采買禦貢鮮雞蛋一百枚,計銀三十兩。」
「冬月十二,采買暖房嫩黃瓜四碟,計銀二兩。」
「冬月廿五,采買上等銀骨炭千斤,計銀五十兩……」
唸到這裡,王憲甫自己都聽不下去了。
他抬起頭:「侯爺!這……這賬目不對!市麵上一枚雞蛋不過文錢,這裡竟敢報一枚三百文?三十兩銀子,夠買下一座養雞山了!」
「何止是不對。」
林川踱步上前,視線如兩道針,刺在劉成臉上。
「我已派人核過價,你這賬目上的采買價,是市價的百倍!」
「三年來,僅禦膳房一處,如此虛報冒領的賬目,便有上千筆之多!」
「劉公公,不妨給本侯算算,這多出來的銀子,都喂飽了誰的口袋?」
「侯爺,你這是栽贓!」
劉成的聲音尖利起來,「你們才剛來內府局,這賬目是何時查的?」
「陛下醒來之前啊。」
林川冷笑一聲,「東宮要給前線將士發餉銀,可國庫空虛,太子殿下便想著開源節流,讓本侯查查宮裡有哪些耗子洞。」
「本侯盯著你這位采買總管,可不是一天兩天了。」
劉成腦子裡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東宮……在查他?
「誤會!是下麵的人……是他們記賬時昏了頭,寫錯了!」
他語無倫次地辯解著,「奴才……奴纔回頭就查!一定嚴懲不貸!」
「誤會?」
林川目光冰冷,「一筆是誤會,兩筆是昏頭,上千筆賬目,難道你內府局上下,都是一群睜眼瞎嗎?」
他聲音陡然一提,如驚雷炸響!
「你當本侯是傻子,還是當陛下眼瞎!」
話音未落,周圍的小太監們「噗通噗通」跪倒一片,連王憲甫都嚇得脖子一縮。
劉成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
下一刻,林川動了。
他向前踏了一步,那股迫人的氣勢便已將劉成死死籠罩。
「我還查到,你在宮外接辦了三座豪宅,家中金銀無數,奴仆成群。」
「你一個總管太監,俸祿幾何?」
「這些潑天的富貴,是不是就靠著剋扣陛下的嚼用,一筆一筆貪出來的?」
劉成拚命搖頭,什麼豪宅,什麼奴仆,根本是子虛烏有!
「你……你血口噴人!咱家何來三座豪宅!」
「哦?」林川意味深長地笑起來,「沒有三座豪宅,便是有金銀無數了?」
劉成瞬間語塞。
這文字圈套,他怎麼答都是錯!
林川臉上的笑意更深:
「金銀藏在哪裡?這麼大一筆錢,總得有個穩妥的地方吧?」
「該不會……偷偷藏在煉丹房了?」
「你放屁!」劉成尖叫起來。
「你慌什麼?」林川盯著他的眼睛。
「我沒慌!不信,咱們就去煉丹房瞧瞧!咱家要是藏了一兩銀子在那裡,任你處置!」
劉成口不擇言地吼道。
他隻想證明自己和煉丹房無關,卻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林川等的就是這句話。
他鬆開手,望向王憲甫。
「王大人,看來今日要辛苦你一趟了。」
「咱們得陪劉公公,去一趟煉丹房。」
王憲甫腦子裡「嗡」的一聲,此刻終於徹底明白了。
從查水銀記錄開始,到丟擲貪腐賬目,再到步步緊逼,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這最後一步!
用查貪腐的名義,逼著劉成自己開口,要求去煉丹房自證清白!
劉成也反應了過來,臉色瞬間慘白:
「煉丹房?我……我怎麼會藏在那裡?我那是氣話!」
林川不理他,隻是看著王憲甫。
王憲甫嘴唇哆嗦著:「侯爺!不可!煉丹房乃是禁地,擅闖乃是死罪啊!」
「怕什麼?」
林川將那份禦批的奏疏在手中輕輕拍了拍,
「陛下讓我來玩,自然要玩就玩個大的。」
「劉公公涉嫌貪墨钜款,贓物可能藏匿於煉丹房,我們是奉旨追贓,為何不查?」
林川的目光轉向麵如死灰的劉成,
「再者,是劉公公自己喊著要去,以證清白。」
「我們,隻是成全他罷了。」
……
兩個時辰後。
靜養宮。
殿內燃著安神香,氣息沉靜。
永和帝半靠在軟枕上,臉色蒼白。
陳福碎步入內,躬著身子。
「……陛下,林侯查出劉成貪腐,去了煉丹房……」
永和帝捏著眉心的手頓住了,緩緩睜開眼:
「煉丹房?他查個貪腐,怎麼查到丹房裡去了?膽子不小。」
話語裡沒什麼情緒,陳福的腰彎得更低了。
「回陛下,是從劉成身上順藤摸瓜查去的。林侯……已在煉丹房搜出了一些黃金」
「嗬。」永和帝發出一聲輕嗤,「一條養不熟的狗。多少?」
「才五十兩。」
「才五十兩?」
永和帝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這些?也配叫貪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