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
永和帝開口,聲音嘶啞。
「臣在。」張維心口一跳。
永和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久久沒有移開。
「朕病了一年。」
「這宮城內外,還是朕的宮城嗎?」
一句話,輕飄飄的。
張維的後背瞬間炸起一層白毛汗。
「回陛下,宮城安好,大乾安好。」
「安好……」
永和帝咀嚼著這兩個字,點點頭。
他的目光轉向另一人。
「劉正風。」
「老臣在。」
「朕聽說,太子監國,勤勉有加,朝野上下,讚譽頗多?」
永和帝的語氣平淡無波。
劉正風的心臟卻猛地一沉。
這是他苦等了大半年的機會!
太子監國這一年,他們清流一脈被壓製得太狠了!
他心一橫,重重叩首。
「陛下明鑒!太子殿下確有功績,但其監國理政,卻犯下數樁足以動搖國本的大錯!」
龍榻上,永和帝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繼續。
得了默許,劉正風精神一振,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彷彿化身為手持天憲、言出法隨的清流之首。
「其一,重工商而輕農桑,顛倒本末!」
「陛下,我大乾以農立國,『士農工商』四民之序,乃是祖宗定下的萬世不易之基石。然太子殿下聽信林川之言,大搞什麼『新商策』,將商賈之地位,抬至與士大夫比肩!商賈逐利,敗壞人心,長此以往,國之根基必將腐朽!」
「其二,廢科舉而行招賢,敗壞吏治!」
「科舉取士,乃是為國選才,為天下寒門開晉升之階的煌煌正道!可太子殿下竟默許林川另搞一套『招賢令』,所用之人,不問出身,不經考覈,甚至有罪囚巨寇!如此一來,吏部形同虛設,朝廷法度何在?」
殿內昏暗,燭火搖曳,將他慷慨陳詞的影子,在牆壁上拉扯得扭曲變形。
一旁的張維跪在地上,一顆心沉到了穀底。
他能感覺到,龍榻之上的目光,正變得越來越沉。
劉正風這老東西,真是什麼都敢往外捅!
這是要把林川往死裡整啊!
「其三,擅廢藩鎮,集權於私!」
「太子殿下欲借平亂之名,行廢藩之實,將各地兵權儘數收繳。看似是為朝廷集權,可如今藩王勢大,如何廢得了?若各藩抗拒,豈不是戰火四起?」
「其四,招安反賊,養虎為患!」
劉正風說到此處,已是聲淚俱下。
「那血狼部,乃是盤踞草原多年的匪寇,與我大乾有血海深仇!林川竟敢擅自將其招安,引狼入室!名為震懾,實為包藏禍心!太子殿下不加阻止,反而嘉獎其功,此乃將邊關防務視同兒戲,置我大乾江山於險地!」
「其五,縱容親信,使其坐大。」
「陛下可知,這林川如今手握西北、江南兵權,已形成尾大不掉之勢,長此以往,必成禍端!」
「陛下!」
劉正風猛地磕在地上,金磚發出沉悶的響聲。
「太子殿下聰慧仁厚,本是儲君之選。但他畢竟年輕,閱曆尚淺,這才被奸佞矇蔽了雙眼!」
「這一切的根源,都在靖難侯林川一人身上!」
「此人以軍功起家,心機深沉,蠱惑太子,結黨營私,擅權自重!太子殿下所行的種種新政,皆出自此人之口!他名為為國,實為亂國!名為強國,實為竊國!」
「他讓太子重商,是為了充實他自己的私庫!」
「他讓太子招賢,是為了培植他自己的黨羽!」
「他讓太子廢藩,是為了獨攬天下兵權!」
「他讓太子招安反賊,是為了引為外援,以作不軌之圖!」
「陛下!林川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太子殿下已被他架空,成了他手中的傀儡!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年,這天下,怕是就要改姓林了!」
一番話說完,劉正風伏在地上,隻剩下壓抑的啜泣。
整個偏殿,死一般的寂靜。
張維跪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喘。
過了許久,龍榻上才傳來永和帝沙啞的聲音。
「說完了?」
「老臣……說完了。」
「嗯。」
永和帝點點頭,似乎在消化他的話。
突然,他問了另一個問題:
「那太子監國,有哪些事情做對了?」
這句問話,輕飄飄的。
劉正風的腦子「嗡」地一下,瞬間一片空白。
他方纔說了半個時辰,羅列的全是太子的罪狀。
結果陛下現在,要問太子的功績?
這是考量,更是陷阱。
若說「毫無建樹」,那就是公然欺君,是構陷儲君的奸佞小人。
若盛讚其功,那自己方纔那番慷慨陳詞,豈不成了笑話?
他僵在原地,額角的冷汗滲了出來。
龍榻之上,永和帝就那麼靜靜地看著他。
一旁的張維,依舊如木樁般一動不動。
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劉正風才緩緩開口:
「回陛下……太子殿下監國,確有……可圈可點之處。」
他必須說實話。
他是清流,風骨是他的立身之本。
永和帝沒說話,隻是等著。
劉正風顫抖道:
「其一,南平叛亂,北拒女真。」
「吳越之亂,旬月而定。女真西路軍南下,亦被阻於平陽關外,未能深入腹地。此二事,太子殿下排程有方,居功至偉。」
「其二,安撫江南流民,恢複生產。」
「吳越之亂後,江南千裡丘墟,太子殿下豁免江南三年賦稅,調撥糧草賑濟災民,又派能臣前往督辦水利、重整農桑,如今江南已漸有複蘇之象,民心漸穩。」
「其三,整飭吏治,嚴懲貪腐。」
「太子監國期間,嚴查了江南數州的貪墨案,牽連官員數十人,皆按律處置,無一徇私。此舉震懾了官場,讓各地官員不敢再肆意妄為,吏治為之一清。」
「其四,宵衣旰食,夙興夜寐。」
「太子殿下自監國以來,日夜埋首案牘,司禮監呈送的奏本,無論多少,絕不過夜。朝中諸臣,雖對新政政見不一,卻無一人不讚太子勤政。」
「老臣……老臣曾聽宮中內侍閒談,說東宮的燈火,常常是宮裡最晚熄滅的。」
「太子殿下批閱過的奏章,老臣也曾看過幾本。朱筆圈點,詳略得當,對各地的民生、吏治、軍務,皆有獨到見解,絕非敷衍了事。」
永和帝靜靜聽著。
昏暗的光線下,他的神情藏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張維跪在一旁,悄悄抬眼瞥了劉正風一眼,心中暗歎,劉正風這老小子,還是栽在了陛下的帝王心術裡。
陛下這一問,看似平淡,實則是在掂量太子的分量——
既要看太子是否真有治國之才,也要試探劉正風是否因私怨而罔顧事實。
如今劉正風不得不坦陳太子功績,恰恰落入了陛下的考量之中。
劉正風說完,重重伏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喘。
他知道,自己的命運,林川的命運,太子的命運……
甚至整個朝局的走向……
都係於永和帝接下來的話。